公示期的最后一天。
發(fā)改委大院里的空氣,似乎比往日要粘稠幾分。
關于機械處新任處長劉清明被紀委帶走調查的流言,漸漸在大院的各個部門之間發(fā)酵。
有人說他已經被雙規(guī),正在某個指定的地點交代問題。
更離譜的說法是,他涉嫌內通外國,出賣國家機密,已經被秘密逮捕。
各種版本的故事在茶水間、食堂、走廊里流傳,說得有鼻子有眼,仿佛親見。
但最讓人不解的是,主樓大廳公示欄上,那張貼著劉清明履歷和照片的A4紙,依然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待在那里,沒有絲毫被撤下的跡象。
于是,謠言又有了新的發(fā)展方向。
劉清明成了一個背景通天的人物。
他身后的大佬正在和舉報他的人激烈博弈,雙方高層打得不可開交。
一時間,整個大院都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。
一輛白色的帕薩特緩緩駛入停車場。
劉清明從車上下來,鎖好車門,徑直走向產業(yè)司所在的辦公樓。
他一出現(xiàn),沿途所有竊竊私語都瞬間停止了。
一道道復雜的視線投射過來,有好奇,有驚訝,有幸災樂禍,也有惋惜。
他就像走進了一片寂靜的森林,而自已就是那頭打破寧靜的野獸。
劉清明對這一切視若無睹。
他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,腳步沉穩(wěn),不疾不徐。
他今天回來,不是為了辟謠,也不是為了和誰對峙。
今天是一周一次的處內初審會。
機械處會將下屬各個小組審核通過的項目材料匯總上會,進行統(tǒng)一評議,給出最終意見,再上報給司里批復。
這一關,至關重要。
能通過處里初審的項目,最終拿到部委批文的概率極大。
這也是為什么,地方上那些跑項目的人,會想盡辦法公關他們這些處級干部。
走進機械處所在的二樓,氣氛明顯好了許多。
至少,表面上是這樣。
陳默這個機靈的年輕人,早就把處里的風氣給整肅過了。
再加上有副處長杜康這個老資格壓陣,沒人敢當著面議論劉清明的不是。
“劉處!”
“劉處長好。”
辦公室里的人看到他,紛紛站起身來打招呼,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。
劉清明笑著沖眾人揮了揮手,像個沒事人一樣。
他的視線在人群中掃過,最后落在了陳默身上,輕輕遞過去一個眼色。
陳默立刻心領神會。
劉清明推開處長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,陳默端著個茶杯,也緊跟著溜了進來,順手把門帶上。
“劉處,您喝水?!?/p>
劉清明在自已的位置上坐下,接過茶杯,卻沒有喝。
“說吧,大家私底下怎么看這事?”
陳默壓低了聲音,湊近了一些。
“明面上,大伙兒都說相信您,覺得是有人眼紅造謠。私下里嘛……議論的也有,但不多。主要還是好奇?!?/p>
劉清明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發(fā)出篤篤的聲響。
“你覺得,會是誰干的?”
陳默的表情嚴肅起來,思索片刻后,吐出幾個字。
“誰最后得利,就是誰?!?/p>
劉清明不置可否。
“老杜?”
陳默遲疑了一下。
“不好說。杜副處長這幾天特別低調,工作上兢兢業(yè)業(yè),也沒什么出格的舉動,和他平時的風格基本一致。但……萬一這是裝出來的呢?”
劉清明笑了笑。
裝?杜康那樣的人,不需要裝。他的謹慎和保守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“不一定是他。”劉清明淡淡地說,“現(xiàn)在出手的人,是在等。等公示期過了,我這邊審查還沒結果,他們才會真正開始運作。到那個時候,老杜就算想爭,也已經晚了?!?/p>
舉報的人,目標精準,就是要卡死這個時間差。
陳默愣住了。
他沒想到這里面還有這么多彎彎繞。
“如果不是杜副處長,那我就真猜不出來了?!?/p>
劉清明擺了擺手。
“沒關系。去通知一下,讓老杜和各小組的負責人都過來,我們一會兒開會?!?/p>
“好嘞!”
陳默答應一聲,轉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很快,會議室里就坐滿了人。
會議開始前,杜康特意湊到劉清明身邊,一臉關切地小聲問。
“劉處,事情……麻不麻煩?”
劉清明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管了,交給組織。”
一句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官話。
杜康卻聽懂了里面的潛臺詞,那就是“我沒事”。
他松了口氣的樣子,鄭重地說。
“我還是更希望你來當我們的領導?!?/p>
這是一句表態(tài)。
劉清明心里有數(shù)。
他沖杜康點了點頭,然后清了清嗓子,示意大家安靜。
“好了,人到齊了,我們開始吧?!?/p>
這是他第一次以處長的身份,主持處內的初審會。
會議流程和以往一樣,各個小組交叉審核項目材料。
有意見的,當場提出來討論。
爭議比較大的,暫時擱置,要求申報地區(qū)補充材料,或者干脆直接打回去。
沒什么爭議的,就正常走流程,全處表決通過后,整理上報給司里。
按照規(guī)定,作為處長,劉清明擁有一票否決權。
但這個權力,很少有人會輕易動用。
因為一票否決一個多數(shù)人都贊同的項目,等于直接把申報項目的地方領導給得罪死了,沒人會這么干。
劉清明翻看著手里的材料。
他很快注意到一個現(xiàn)象。
今年各地上報的項目里,合資項目的占比非常大。
海外并購、引進外資的速度,有了明顯的提升。
這與他前世的記憶完全相符。
就是今年,華夏將首次超過美國,成為全球吸引外資最多的國家。
這股熱潮,會深刻地改變華夏的產業(yè)格局。
大浪淘沙。
不少企業(yè)會在激烈的競爭中破產倒閉,特別是那些好不容易撐過了九十年代國企破產潮的工廠。
但同樣,也有不少企業(yè)會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,利用外資,引進技術,消化吸收,最終形成自已的核心優(yōu)勢,在國際舞臺上嶄露頭角。
他的手指在一份文件上停頓了一下。
華東區(qū),滬市。
他們撤回了一年多以前申報的一個重點項目。
項目名稱,與國產芯片有關。
撤回的理由寫得很含糊,只說是項目需要進一步完善,時機尚不成熟。
劉清明心中了然。
面子。
滬市那邊,也是要面子的。
當初把這個項目吹得天花亂墜,信誓旦旦,結果一轉頭,發(fā)現(xiàn)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。
假的也就算了,還是個技術含量極低的打磨品。
這臉丟得太大了。
國家真金白銀的巨額投入,就這么打了水漂。
他們現(xiàn)在想做的,就是把這件事的影響消弭于無形,冷處理掉。
劉清明輕輕嘆了口氣。
他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較真。
滬市最終會怎么處理那個騙子,他不會去管。
但他必須保證,以后再有類似的項目報上來,他這里,一概不批。
否則,就是對他智商的侮辱。
第一次由他主持的初審會,進行得異常順利。
幾乎沒有什么爭議性的項目。
這也充分說明,在他缺席的這段時間里,杜康這個副處長,忠實地履行了自已的職責,帶領大家把前期工作做得非常扎實。
會議結束,眾人陸續(xù)離開會議室,回去整理材料。
劉清明撕開一包華子,抽出一根遞給杜康。
“老杜,叮囑你件事?!?/p>
杜康接過煙,掏出打火機,先給劉清明點上,然后才給自已點著。
“劉處您說。”
“以后,地方上報上來的項目里,凡是涉及到了芯片制造相關的,都先壓一壓,不要批。等我回來看過再說?!?/p>
杜康吸了口煙,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我記住了?!?/p>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說。
“滬市那件事……是不是出事了?我記得當時還是高處長親自抓的典型,影響很大?!?/p>
高峰是劉清明的前任,會不會他的去職與此事有關?
劉清明彈了彈煙灰。
“有一點問題。咱們這里把他們的項目撤下來,就算仁至義盡了。剩下的,讓滬市自已處理吧。”
杜康點了點頭。
“也是。反正高處長也走了,板子也打不到咱們頭上。就是國家的錢打了水漂,可惜了。”
“能現(xiàn)在止損,就不算太遲。以后我們把好關就行了。”
“好,就按你說的辦?!?/p>
兩人又就處里今后的工作方向,簡單交換了一下意見。
劉清明發(fā)現(xiàn),杜康的思想確實比較保守,對待工作是典型的求穩(wěn)怕亂,謹慎到了極點。
這樣的人,踏實肯干,是個好副手。
但也僅限于此了。
上級現(xiàn)在需要的,是敢于銳意改革,大刀闊斧往前闖的開路先鋒。
杜康的性格,決定了他不可能在目前這個階段,再往上走一步。
這也讓劉清明進一步排除了他是背后舉報者的嫌疑。
一根煙抽完。
兩人并肩走出會議室。
就在這時,辦公室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陳默一臉興奮地沖了過來,因為跑得太急,臉頰都有些泛紅。
他完全不顧辦公室里還有其他同事,當著所有人的面,幾乎是用喊的。
“通過了!”
“劉處!通過了!”
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,齊刷刷地看向劉清明。
劉清明也是一愣。
隨即,他反應了過來。
是他的職務任命公示,通過了。
“嘩啦啦——”
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杜康。
他猛地帶頭鼓起掌來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。
緊接著,整個機械處,爆發(fā)出雷鳴般的掌聲。
劉清明站在掌聲的中央,笑著朝大家揮了揮手。
他等掌聲稍稍停歇,朗聲說道。
“今天下午,大家下班的時候聚個餐,我請客!”
他看向陳默。
“你去訂位子?!?/p>
“好嘞!”
辦公室里,頓時爆發(fā)出比剛才更加熱烈的歡呼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