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康在報告的最后,寫下了自已的意見。
他的意見很中肯,也很謹慎。
作為一名在發改委工作多年的老干部,他見過太多畫得天花亂墜的大餅,最后都成了一場空。
清江省的這份報告,在他看來,就有這樣的嫌疑。
優點很突出,構想宏大,目光長遠,切中了國家未來發展的要害。
但缺點也同樣致命。
最大的問題,就是資金。
三十四億美元的啟動資金,撬動一千七百億美元的資本。
這個杠桿,未免也太高了。
更何況,報告里要求的國家扶持資金,超過了五百億美元。
這是一個什么概念?
這幾乎是去年清江省財政收入的十分之一!
簡直是異想天開。
另外,報告中要求的政策扶持力度,全面超越了現有的任何一個沿海窗口地區。
這同樣不現實。
一旦開了這個口子,其他省份會怎么想?
杜康很清楚劉清明對這個項目的看重,但他不能因為上司的傾向,就罔顧事實。
他必須把自已的專業意見,毫無保留地寫出來。
這是他的職責。
劉清明拿到杜康的復核意見時,一點也不意外。
他甚至還笑了笑。
如果杜康對這樣一份堪稱瘋狂的計劃書,大唱贊歌,那他反而要懷疑自已是不是看錯了人。
他把處里的日常工作,放心地交給杜康,看中的就是他這份難得的謹慎和穩重。
有這樣一個人在處里把關,劉清明才能放心地去專注于鐵道部的關鍵性招標項目。
否則,他真要天天兩頭跑,恐怕哪一頭都顧不好。
晚上回到家,劉清明難得沒有直接進書房。
他把那份厚重的材料,放在了客廳的茶幾上。
蘇清璇剛洗完澡,穿著寬松柔軟的孕婦睡衣,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,帶著一身清新的水汽,從后面輕輕抱住了他。
“今天怎么不忙了?”
她的臉頰貼在劉清明的后背上,感受著丈夫身上傳來的溫度。
劉清明向后靠了靠,讓自已更舒服地陷入妻子的溫柔里。
“帶了點工作回來。”
他指了指茶幾上的材料。
蘇清璇繞到他身邊,趴在他的肩膀上,好奇地看過去。
“華夏硅谷計劃……”
她念出了那行副標題,隨即驚訝地捂住了嘴。
“我還以為你是跟黃叔叔開玩笑的,他們……他們真打算這么干啊?”
劉清明聞著妻子發間的香氣,心里一片寧靜。
“我當初也沒指望他們真能辦到。”
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擊。
“事情,就是這么一步一步地做出來的。你知道嗎,我當初給黃書記講這個事的時候,他可是嚇了一大跳。”
“后來胡金平偷偷告訴我,他的老板,我們那位黃書記,聽完我的話之后,一個人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,震驚了好久。”
蘇清璇忍不住笑了。
“黃叔叔確實不是一個有決斷力的干部,這是我媽對他的評價。她說他性格偏軟,沒什么魄力。”
劉清明說:“所以,我并沒有指望他能下這個決心。可是沒想到,他會這么堅決。”
蘇清璇想了想,說:“應該是光刻機項目的成功,給了他巨大的信心吧。”
“還有一點。”劉清明補充道,“一把手的位置,能讓一個人的內在,發生根本性的改變。我相信,媽也不是天生就那么強勢的。”
提到自已的母親,蘇清璇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在我的記憶里,她永遠都是說一不二的那個。家里的大事小事,爸的話,也只能影響到她的部分生活。工作上的事,她從來不會向任何人妥協。”
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復雜的情緒。
“好像她永遠都是正確的,從來不會犯錯。”
劉清明反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,柔聲說:“沒有人永遠不犯錯。她只是能夠用最快速的決定來補救,并且把負面影響降到最低。”
“還是你了解她。”蘇清璇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她現在身上的母親屬性越來越多了,體制干部的屬性反而越來越少。”劉清明笑著說,“她已經在改變了。”
蘇清璇白了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,不用你特意強調。”
“我的媳婦兒,就是這么地善良。”
“你就別夸我了,”蘇清璇的臉頰有些發燙,“自從懷孕之后,你天天變著法地夸我,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劉清明立刻正色道:“媳婦兒,你要相信,我是絕對不會昧著良心說大話的。我對你說的每一個字,都是發自肺腑的實話。”
蘇清璇再也忍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心里卻是甜蜜無比。
劉清明不光在生活上對她無微不至地照顧,每天風雨無阻地接送,更是在情緒上給予了她極大的關懷和肯定。
他會逗她開心,也會在她為學業焦慮時,給予最堅定的支持。
蘇清璇完全不用擔心自已會因為懷孕而落后于時代。
更神奇的是,這個男人自已的工作非但沒有落下,反而干得愈發出色。
他經常會把一些不涉密的工作帶回家,兩個人,一個在書桌前學習,一個在旁邊處理文件,那種安靜又溫馨的氣氛,讓她無比沉醉。
劉清明認真工作的樣子,讓她無比著迷。
就如同此刻。
兩個人可以頭挨著頭,一起討論這個足以改變國運的龐大計劃。
蘇清璇雖然不懂具體的產業政策,但她有自已獨特的視角。
“上千億美金的大工程,一旦啟動,一定是全國矚目的。清江省這么搞,反對的聲音,恐怕不光來自中央吧?”
劉清明點頭。
“對。蛋糕就這么大,你切走一大塊,別人自然就少了。”
他向后一靠,把頭埋進一個香香軟軟的位置,愜意地閉上了眼睛。
“就像之前的光刻機項目,臨海省為什么那么想插一腳?除了政治上的原因,他們未必不想拿到中央對于高科技項目的扶持資金和政策。”
“說到底,還是錢鬧的。”
蘇清璇伸出纖細的手指,輕輕地在丈夫的太陽穴上按壓。
“高科技產業受到國家重視,其實早有苗頭。早在八十年代,就提出了‘計算機要從娃娃抓起’的口號,很多地方的小學都開設了微機課。”
“現在互聯網興起,網民的數量一天比一天多,‘第三次浪潮’的提法也得到了普遍的認可。現在的項目,只要跟高科技沾上邊,就能得到更多的重視。我們做節目,也更喜歡選擇這類課題,因為群眾喜歡看。”
劉清明猛地睜開眼睛。
“你提醒我了。”
他的眼里閃著光。
“其實這個項目,完全可以做成一個專題報告。從光刻機項目的來龍去脈開始,用講故事的形式,來向全國的觀眾說明,我們為什么要搞這個‘華夏硅谷’。”
“媳婦兒,你覺得怎么樣?”
蘇清璇的眼睛也亮了。
“當然可以了!這事交給我!我馬上向我的導師申請一個專題研究,先拿出方案來。就算央視那邊暫時通不過,我們也可以先在清江省臺上星播出,絕對會有非常好的效果!”
劉清明有些擔心。
“那會不會太累了?”
“醫生說了,已經滿三個月了,胎兒很穩固,可以進行適當的工作。不然天天在家里躺著,以后生產會很困難的。”
“那也要注意,絕對不能勞累。”劉清明不放心地叮囑,“你得答應我,在我不在的時候,一定要照顧好自已。”
蘇清璇調皮地湊到他耳邊,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:“知道了,哥哥。”
劉清明感覺自已身體里有一股火,瞬間被點燃了。
“媳婦兒,我現在火很大,你別招我。”
蘇清璇的臉頰瞬間紅透,她還想說什么。
“醫生說了……”
她的話還沒說完,劉清明已經一個翻身,反手摟住了她的腰,將她壓在了沙發上,打斷了她的話。
“那我輕點。”
蘇清璇只覺得臉上滾燙,慢慢地,她俯下了身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上班時間。
清江省,云州市委大院。
書記辦公室里,黃文儒看著被大秘胡金平帶進來的于惠嫻,笑著從辦公桌后站起身。
“于總,我們又見面了。”
于惠嫻伸出手,與他輕輕一握。
“黃書記,感謝您在百忙之中,撥冗相見。”
黃文儒請她到沙發區坐下,胡金平給她倒了杯水,然后輕聲退出去。
黃文儒做了一個請的手勢:“為你們這些來云州投資的企業家服務,是我們的責任嘛。”
于惠嫻接過水杯,微笑著說:“馮市長和您,對我們這些投資商,一直都非常照顧,我們對云州的投資環境很滿意。”
黃文儒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。
“滿意就好。以后有什么問題,一定要及時告訴我們,千萬不要客氣。你們的意見,能幫助我們不斷改進服務質量,這對我們來說很重要。”
于惠嫻說:“這次云州舉辦的高科技論壇,就給了我們這些企業和投資商一個絕佳的交流機會。我們鴻飛公司也通過這次論壇,獲得了一筆不小的追加投資。總部那邊,還特意對我進行了嘉獎。這都是市委市政府支持的結果。”
“那可要恭喜于總了。”黃文儒由衷地說道,“希望于總日后對我們的工作,能夠繼續支持。”
于惠嫻的笑容里,多了一絲深意。
“黃書記,我今天來,就是來支持您的工作的。”
黃文儒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。
“于總請講。”
于惠嫻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。
“我聽說,咱們云州市,最近要搞一個大動作?”
黃文儒聞言,不動聲色地笑了。
“于總的消息,很靈通啊。”
于惠嫻的臉上笑意更盛:”那就是真的了?“
“是的。”黃文儒沒有隱瞞,“我們已經正式向上級單位,提交了項目可行性報告,希望能得到國家層面的支持。”
于惠嫻追問道:“這個計劃,是不是也包括了對新型創業公司的扶持?”
“沒錯。”黃文儒坦然道,“我們目前的主要目標,是那些在西方已經取得了一定的研究成果,但又很難得到資金支持,有志于回國創業的高科技人才。”
于惠嫻的呼吸急促了幾分。
“難怪叫‘華夏硅谷’。黃書記,你們是打算,用西方投資商的錢,來打造我們云州自已的IT產業集群吧?”
黃文儒的眼里閃過一絲贊許。
“都可以。不管是華夏人,還是西方人,只要他們帶著技術和夢想來,我們都歡迎。我們希望,云州能成為全世界高科技人才的樂園。像這次這樣的技術論壇,以后我們每年都要舉辦一次,甚至兩次。”
于惠嫻看著眼前的黃文儒,仿佛看到了一個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。
“我看到了您的野心,黃書記。”
黃文儒擺了擺手,笑了笑。
“說起來,這個思路,還是于總當初先提出來的呢。”
“我現在覺得,我當初的提議,和您現在的計劃比起來,簡直是小巫見大巫。”于惠嫻感慨道,“它已經完全變了樣,我甚至有點期待,它成功的那一天,會是怎樣一番光景。”
“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。”黃文儒的語氣變得鄭重,“也希望于總能夠參與進來,與我們共同奮斗。”
于惠嫻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“黃書記,我今天來,就是想跟您談談這件事。”
她組織了一下語言。
“其實,這個宏偉的計劃,完全可以采取一種會員制的方式來推行。”
黃文儒精神一振。
“愿聞其詳。”
于惠嫻分析道:“云州現在最缺的,應該是啟動資金和對全球頂尖人才的吸引力吧?單靠政府出面,效果未必最好。不如,讓一些像我們鴻飛這樣,已經在云州落地、并且有一定國際知名度的企業牽頭,組成一個委員會之類的機構。”
“由這個委員會,對后來者進行篩選和引導,利用我們各自的人脈關系,對西方的那些目標人物,發出私人邀請。這會不會比他們看著一份政府的宣傳手冊,自已來判斷,要更有說服力呢?”
黃文儒瞬間就懂了。
這簡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!
“這是當然!你們如果能這么想,那可真是太好了!”
于惠嫻繼續說道:“我們這樣做,也是有私心的。吸引更多的優秀企業和人才落地云州,形成完整的產業鏈,對我們自身的發展,也會有巨大的好處。這是一個雙贏的局面。”
黃文儒心里跟明鏡似的。
對方嘴上說得很漂亮,但本質上,她還是一個商人。
商人,從來不會做沒有好處的事情。
他不想繞圈子,直接切入了正題。
“于總,你想得到什么?”
于惠嫻臉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黃書記還是這么快言快語,那我就直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