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,秋意漸濃。
國信組的會議室里,氣氛莊重而嚴肅。
經過了多輪激烈的討論和不記名投票,一份來自清江省的申報方案,終于塵埃落定。
“華夏硅谷計劃”,正式通過。
消息第一時間傳回了清江。
省委書記林崢的辦公室里,他放下了那部紅色的電話,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輕松。
他拿起另一部電話,撥通了劉清明的號碼。
“小劉,忙不忙。”
“書記,您找我。”
“國信組那邊,通過了。”
劉清明還沒得到消息,聞言便是一喜:“太好了。”
只聽林崢繼續說道:“計劃最終定名為‘清江中下游科技帶’,以云州和滬市為一頭一尾,輻射沿江多個省市。”
“云州的高科技產業集群是核心,滬市的金融和國際地位是兩翼。這是一個多方共贏的方案,所以才能打動那些老專家。”
劉清明點點頭。
這個結果,比他預想的還要好。
以點帶面,形成產業帶,這格局一下子就打開了。
“當然,國信組只是審核通過。真正的拍板,還需要上面點頭。”林崢話鋒一轉,“我和成書記,要再上去一趟,接受中央的當面質詢。”
“你準備一下,還是當我的助理,到時候一塊。”
“好的,書記。”劉清明立刻應下。
他很清楚,這既是任務,也是一個近距離觀察最高層決策過程的寶貴機會。
兩天后
還是那個古色古香的包廂。
劉清明跟著林崢走進去的時候,成淮安已經到了。
這位華夏經濟最發達地區的掌舵人,氣場依舊強大。
他一看到劉清明,便笑呵呵地招了招手。
“小劉,過來過來。”
劉清明先是看了一眼林崢,見林崢微微頷首,他才快步走了過去,恭恭敬敬地站定。
“成書記好。”
成淮安上下打量著他,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,帶著幾分審視,幾分欣賞。
“這個‘清江中下游科技帶’的計劃,是你搞出來的吧。”
這不是問句,而是陳述句。
劉清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我只是根據云州的實際情況,提了一個不成熟的建議。具體的工作,都是云州市的同志們夜以繼日完成的。”
成淮安擺了擺手。
“不用謙虛。我就說,清江省以前的風格可沒這么大的手筆,怎么會突然來這么一出。”
劉清明趕緊撇清。
“成書記,這跟我可沒關系,我離開清江很久了,現在是發改委的人。”
成淮安哈哈大笑起來。
“你這個小滑頭。”
他話鋒突然一轉,變得銳利起來。
“我們最近申報的幾個高新產業項目,發改委的意見我都看了。你們產業司,工作還是很負責的嘛。”
劉清明心里咯噔一下。
來了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。
“你們的項目,每一個都分量十足,我們都認真研究過。總體來講都很有價值,沒有不通過的道理。”劉清明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成淮安身體微微前傾,盯著劉清明。
“那為什么,在給我們的綜合評估意見里,你會加上一條‘創新意愿不足’?”
“云州那個光刻機項目,不也是完全引進的西方技術嗎?怎么到了我們滬市,就成了創新意愿不足?”
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這是一個非常尖銳的質問。
劉清明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,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林崢。
林崢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熱氣,平淡地開口。
“在成書記面前,有什么想法,大膽說。說錯了,也沒關系,成書記不會和你計較的。”
有了林崢的這句話,劉清明瞬間就有了底氣。
他回過頭,直視著成淮安。
“成書記,我寫那條意見,絕對沒有批評滬市的意思。我只是認為,引進和吸收,都是現階段必要的手段,但兩者之間,存在著本質的區別。”
“光刻機是國內的一項空白,我們連一張圖紙都沒有。更重要的是,西方的專利壁壘已經把所有傳統的研究路子都給堵死了。”
“這種情況下,我們想要破局,唯一的辦法就是引進最新技術。通過參股的方式,與他們深度合作,先拿到設備的購買權和使用權,再慢慢進行消化、吸收和逆向研究。”
“這樣,我們至少能爭取到一個相對安全的緩沖期。不至于在某一天,西方突然翻臉,用瓦森納協定之類的東西來卡我們脖子的時候,我們連一點還手的能力都沒有。”
成淮安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嚴肅。
“你認為,西方一定會對我們進行技術封鎖?”
“對。”劉清明回答得斬釘截鐵。
“華夏的崛起,已經是勢不可擋。當我們的經濟體量和科技實力,開始真正威脅到他們的地位時,他們就一定會調轉槍頭。”
“貿易摩擦,技術封鎖,金融攻擊……所有能用的手段,他們都會用上,企圖遏制我們的發展。這一點,毫無疑問。”
包廂里安靜得可怕。
成淮安久久沒有說話,只是那么看著劉清明。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。
“在這個時候,敢說這種話。小劉,你的膽子很大呀。”
劉清明挺直了腰桿。
“作為發改委的一名干部,在國家戰略層面,我不能對組織說假話。”
成淮安點點頭,似乎認可了這個說法。
“好,這個問題先放一放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再次將問題拉了回來。
“你還是沒說,為什么說我們滬市,沒有創新意志?”
這才是問題的核心。
劉清明組織了一下語言,沉聲說道:“成書記,這不是滬市的問題,而是滬市在國家政治經濟版圖中的定位,所決定的。”
“滬市是華夏的金融中心,是遠東的經濟樞紐。它的核心屬性,決定了資本的流向和意志。”
“對于資本而言,資金的快速增長和高額的盈利能力,才是它們最大的考量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舉了一個例子。
“同樣的一家高科技創新型企業,同樣拿到了五千萬的風險投資。”
“在滬市,資本和市場會推著它,用最快的速度去包裝一個動聽的故事,去做大流水,去搶占市場份額,最終的目標是在最短的時間內登陸納斯達克,讓前期的投資獲得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回報。”
“至于這家企業真正的核心技術研發,反而會被排在次要位置。因為那太燒錢,太慢,風險太高。”
“但是,同樣的企業,如果它落戶在云州的高創園。它得到的扶持資金,更多地會被要求投入到持續的研發和創新中去。”
“只要我們認定它的項目有前景,有戰略價值,我們可以允許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不盈利,不分紅。”
“三年,五年,甚至更久,我們都可以等。”
“當然,我們會設定一個嚴格的止損點和考核機制,避免資金的浪費。”
“您說,這樣的企業,在滬市那種寸土寸金,追求效率和回報的地方,能生存下去嗎?”
成淮安徹底沉默了。
劉清明的話,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,精準地剖開了一層華麗的外衣,露出了下面殘酷的現實。
林崢在一旁聽著,心里也是暗暗點頭。
劉清明的這番話,已經超越了一個普通處級干部的眼界,站到了國家戰略的高度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成淮安自嘲地笑了笑,“云州的財政壓力會很大,所以,這是早就計劃好了,要拉上我們滬市一起干,是吧?”
林崢見氣氛有些僵,笑著打圓場。
“老成,這怎么能叫拉呢?這叫優勢互補嘛。”
“可以多種模式并存,政府扶持、企業融資、外資風投,都可以。我們兩家聯手,就能保證所有有志于回國創業的年輕人,都能找到最適合自已的渠道,解決他們的資金問題。”
“喜歡滬市的國際化氛圍,就去滬市。覺得云州的政策和環境更踏實,就留在云州。這樣,不是也很好嗎?”
成淮安哼了一聲。
“說得好聽。云州有野心是好事,將來發展起來了,我們滬市也能跟著喝湯。但我更相信,那些聰明的創業者,知道該如何選擇。”
劉清明立刻接話。
“成書記說得對。滬市的條件得天獨厚,國際化程度高,對海外頂尖人才的吸引力,是云州比不了的。這正是我們需要和滬市深度合作的原因。”
“云州可以為這些落在滬市的企業,提供最齊全、成本最低的供應鏈。通過清江黃金水道的航運,可以將運輸成本降到最低。”
“或者,他們可以把公司總部和研發中心設在滬市,把生產工廠或者代工業務,放在云州。形成一個高效互動的模式,這對雙方都有巨大的好處。”
成淮安聽完,突然笑了。
“話是這么講,沒錯。但是小劉,你的這番話,讓我聽了很不舒服。”
劉清明立刻站起身,微微鞠躬。
“成書記,那是我言語不當,我向您道歉。”
成淮安搖了搖頭。
“不夠。”
劉清明一愣:“那您說,只要我能做到,我照做。”
成淮安的眼睛里,閃過一絲狡黠。
“來滬市吧。”
“既然你覺得我們滬市在科技創新這一塊做得不好,那你親自來干。”
“我給你政策,給你放權,讓你來負責這一塊。”
劉清明當場就愕然了。
這話,他可不敢接。
這哪里是招攬,這分明是當著林崢的面,釜底抽薪啊!
林崢也笑了,他放下茶杯,看著成淮安。
“成書記,你當著我的面挖我的人,這可不太厚道啊。”
成淮安一攤手:“什么你的人?他現在是發改委的干部,跟你可不是一個單位的。”
林崢笑道:“不信你問他自已。”
不等成淮安開口,劉清明已經搶先說話了。
他露出一副誠懇又為難的樣子。
“成書記,您抬愛了。您要是了解過我的履歷,一定知道,我從來不是一個安分的人。”
“這些年,我的確是做出過一些成績,但是,我給領導帶來的麻煩,更多。”
成淮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。
“我知道。我看過你的檔案,很精彩。但這更加說明,你是個真正想做事情的好干部。不做事,才永遠不會出錯。”
劉清明搖了搖頭,一臉的“坦誠”。
“其實并不是。成書記,有一個規律,不知道您發現沒有。”
“到目前為止,我工作過的所有單位,我的那些直屬領導,最后的下場,好像都不太好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還偷偷瞥了林崢一眼。
“這一點,林書記也經常批評我,說我這個人有點‘克’上司。”
“噗……”
林崢剛喝到嘴里的一口茶,差點噴出來。
這個臭小子!
成淮安也是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指著劉清明,哈哈大笑。
他研究過劉清明的履歷,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事實。從趙元佐到何群,再到后來的高峰這些人,確實一個個都倒了霉。
“那是因為,你這個人,更適合當一把手。”成淮安一針見血地指出,“我研究過,在沒有上級管制的情況下,你的成績反而更好。”
劉清明立刻接道:“那或許,我闖的禍會更大呢。”
成淮安被他這套邏輯繞得有點哭笑不得。
劉清明見狀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,便認真地說道:“成書記,您想讓我去滬市,說到底,還是不完全相信我的那些判斷。”
“這樣吧,我斗膽給您寫一份關于滬市制造業現狀的分析報告。”
“您看過之后,如果還覺得我想法偏頗,還想讓我去,那我們再談,好嗎?”
這個提議,既給了臺階,又展現了自信。
成淮安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心里百感交集。
他轉頭對林崢說:“老林,你這個老部下,還真有點意思。”
“我這輩子,從來沒有人敢當面拒絕我的要求。但我今天,竟然一點都不生氣,你說奇不奇怪?”
林崢哈哈一笑。
“那是成書記你有容人的肚量,愛護年輕人,只當他是年輕氣盛,不跟他一般見識吧。”
成淮安伸出手指,點了點林崢。
“你少給我戴高帽子。別以為你說兩句好話,我就能這么輕易放過他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劉清明身上,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深意。
“先看看他的報告,寫得怎么樣再說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