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委的工作,忙起來沒有盡頭,閑下來也自有節奏。
劉清明的生活,被清晰地劃分為兩點一線。
家,辦公室。
妻子蘇清璇在家休養待產,省去了他早晚接送的時間,每天都能按時下班。
回到家里,保姆張嫂已經準備好了豐盛的晚飯。
色香味俱全,營養搭配均衡。
劉清明基本不需要親自下廚。
只有到了周末,張嫂會放假,把整個空間,完完整整地留給這對小兩口。
這便成了劉清明大展身手的時刻。
他會想方設法地讓妻子保持一個愉悅的心情。
兩人窩在沙發里,看一部老舊的喜劇片,笑得前仰后合。
劉清明會搜腸刮肚,講一些從網上看來的爛俗笑話,往往他自己還沒講完,蘇清璇已經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。
他還會拿出新買的數碼相機,給妻子拍攝各種風格的孕照。
他不是專業的攝影師,但好歹經歷過那個信息爆炸,人人都是自媒體的時代。
對于構圖和光影,總有一些自己的想法。
再加上電腦后期簡單的處理,拍出來的照片,總能讓人眼前一亮。
更重要的是,通過這些定格的瞬間,能有效地幫助妻子擺脫一些懷孕期間的負面情緒。
比如,總覺得自己變胖了,變丑了。
每一張照片,在劉清明的描述下,都充滿了母性的光輝,圣潔而美麗。
“你看這張,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你的側臉上,以后我們的孩子看到,肯定會覺得媽媽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。”
“還有這張,你撫著肚子的樣子,這叫生命的曲線。”
蘇清璇被他哄得心花怒放,對著鏡子里的自己,也覺得順眼了許多。
當劉清明系上圍裙,在廚房里叮叮當當地忙碌時,蘇清璇會扶著腰,在客廳里慢慢走動。
最后,她總會走到廚房門口,倚著門框,靜靜地看著丈夫忙碌的背影。
那寬厚的肩膀,熟練的動作,讓她感到無比的安心。
劉清明不用回頭,就能感覺到妻子的注視。
他一邊將土豆切成均勻的細絲,一邊說。
“媳婦兒,是不是覺得相公的背影特別帥?”
蘇清璇輕輕地笑了。
“看到你的背影,讓我想起老蘇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懷念。
“他也是這樣,給我和媽做飯。偶爾會有這樣的周末,我媽不是很忙,老蘇就會親自下廚,做一大桌子菜給我們吃。”
“可惜啊,那個時候,我和我媽的關系很僵。他的一片苦心,往往起不到什么作用。”
“我和媽在飯桌上,經常一言不發,氣氛尷尬得能凍死人。我想,那個時候,老蘇心里一定很難過吧。”
劉清明切菜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能想象到那個畫面。
一個男人,想盡辦法討好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,卻換來一室的沉默。
那種無力感,一定很傷人。
“那你一會兒,就算覺得不好吃,也一定要裝出很好吃的樣子,吃兩大碗。”
劉清明轉過頭,開了個玩笑。
“絕對不能讓我難過。”
蘇清璇撫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,笑意從眼底漾開。
“怎么可能,你做的肯定好吃。我這一周天天吃張嫂做的飯,嘴巴好淡好淡,最渴望的就是今天,能吃到你做的菜。”
劉清明也笑了。
“我明白了,你就是想換個口味,正好我又放假,成了你的御用廚師。”
“不過,你可千萬不能當著張嫂的面說,她會難過的。”
蘇清璇哼了一聲。
“張嫂做得是很好吃,她每天都換著花樣給我做,營養也夠。但你做的,不一樣。”
劉清明把切好的土豆絲泡進水里。
“那可不,她是專業的,我是業余的,肯定她做的好。”
蘇清璇走到他身后,輕輕抱住他的腰。
“你做的飯菜里,有愛。”
劉清明身體一僵,手里的鍋鏟差點掉在地上。
這突如其來的情話,殺傷力太大了。
“媳婦兒,我嚴重懷疑你在套路我,目的就是讓我以后天天做飯給你吃。”
他故作鎮定地繼續翻炒鍋里的菜。
“但是我沒有證據。”
蘇清璇的笑聲在廚房里回蕩,清脆悅耳。
就這樣,兩人在說說笑笑中,度過了一個溫馨而愉快的周末。
周一。
天還沒亮,劉清明就起了床,外出鍛煉。
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,換好衣服,然后回到臥室。
蘇清璇還在熟睡,呼吸均勻。
劉清明俯下身,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,然后才轉身離開。
驅車上班,又是元氣滿滿的狀態。
然而,參與高鐵項目競標談判的四家外企,就沒有他這么好的感覺了。
特別是堅持住在某五星級賓館里的西門子交通事業部代表團。
他們在隆客廠那邊,遲遲沒有拿到自己想要的結果。
銷售總監漢斯·施密特,那個曾經在郭英劍面前無比傲慢的德國人,此刻也有些不確定了。
亞太區總裁彼得·諾伊曼的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漢斯,隆客廠為什么還不與我們進行實質性的接觸?他們到底想干什么?”
漢斯推了推眼鏡,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。
“總裁先生,他們正在和阿爾斯通談。而且,場面搞得很大。”
彼得·諾伊曼重重地哼了一聲。
“阿爾斯通?那群法國佬的技術根本不符合華夏的標準!他們這是在演戲!”
“那四方廠呢?”彼得·諾伊曼又問。
漢斯搖了搖頭。
“情況更不樂觀。四方廠似乎更傾向于聽話的日本人。而且,加拿大的龐巴迪早在八年前就和四方廠成立了合資公司,他們之間的關系很深。我們很難插足。”
彼得·諾伊曼的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這座陌生的東方城市。
“華夏人是想用這種方式,逼我們低頭?”
漢斯小心翼翼地問:“那……我們還要繼續等下去嗎?總部那邊……”
“當然要等!”彼得·諾伊曼打斷了他,“總部絕不會放棄華夏這個巨大的市場。這是我們的戰略重點。”
漢斯憂心忡忡。
“可是,如果我們在這里讓步太多,會影響到我們在其他國家的市場策略。我們的價格體系會受到沖擊。”
彼得·諾伊曼轉過身,臉上露出一絲冷笑。
“他們只是在故作姿態,為的就是讓我們妥協,讓我們焦慮。漢斯,不要上他們的當。”
他斬釘截鐵地說。
“越是到這種時候,我們越不能表現出任何的焦慮。要讓他們覺得,我們根本不在乎。”
漢斯有些迷茫了。
“那……我們具體應該怎么做?”
彼得·諾伊曼的嘴角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“取消今天的會面安排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給華夏人打電話,告訴他們,我們今天要去參觀舉世聞名的長城,看看他們祖先留下的所謂杰作。”
漢斯瞬間明白了總裁的意圖。
這是在用同樣的方式,向華夏人展示他們的傲慢和不在乎。
“好的,總裁先生。我馬上就給他們打電話。”
……
就這樣,劉清明的好心情,并沒有持續太久。
剛剛處理完幾份文件,一份來自談判小組的緊急通報就送到了他的辦公桌上。
通報的內容很簡單。
西門子代表團,取消了今天上午原定與隆客廠的第二輪接觸。
理由是,他們要去游覽長城。
劉清明拿著那份薄薄的通報,有些哭笑不得。
德國人的意圖,也太明顯了。
這姿態擺得,簡直是把“傲慢”兩個字刻在了臉上。
他們根本不在乎什么談判,什么合作。
他們是在用這種方式,向華夏方面示威。
我們不著急,我們有的是時間和資本。
著急的是你們。
想買我們的技術,就得拿出足夠的誠意,接受我們的條件。
否則,我們就去玩兒了。
這種幼稚又拙劣的把戲,反而讓劉清明不知道該如何吐槽。
對面負責信息聯絡的小姑娘唐芷柔,也是一臉的氣憤。
“處長,這德國人也太欺負人了!他們這是什么態度啊!”
劉清明把通報放到一邊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“別生氣,跟他們生氣,不值得。”
“他們越是這樣,就越說明他們心里沒底。”
“真的有恃無恐,就不會用這種小動作來試探我們的底線了。”
唐芷柔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“處長,那我們怎么辦?就這么干等著他們玩夠了再回來?”
“不急。”劉清明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“讓他們去爬,長城那么長,夠他們爬一陣子的。”
就在這時,唐芷柔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對了,處長,剛才您的MSN響了,好像是那個叫卡爾的德國老頭給您發消息了,您要不要看一看?”
劉清明心中一動。
卡爾?
他這個時候找自己,會是什么事?
他打開自己的電腦,登錄上自己的MSN。
果然,那個熟悉的頭像正在閃動。
劉清明點開對話框。
對方在線。
卡爾:劉,我的朋友,在嗎?有個事情我要告訴你。
劉清明手指在鍵盤上敲擊,打出一行英文。
Liu:what?
卡爾的消息幾乎是秒回。
卡爾:德國西門子交通事業部雇傭了我。從現在開始,我為他們服務。
看到這條消息,劉清明并不意外。
以卡爾在歐洲商業咨詢領域的名氣,西門子這種巨頭雇傭他做顧問,再正常不過。
只是,卡爾特意來告訴自己這件事,就有點耐人尋味了。
因為,卡爾的執業范圍可并不包括亞洲。
Liu:他們想讓你干什么?
卡爾:他們知道,你是我的優質客戶。他們希望通過我,向你發出一些……善意的建議。
善意的建議?
劉清明幾乎能想象出卡爾在打出這行字時,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。
Liu:你想怎么對我進行公關呢?
卡爾:劉,我的朋友,你需要什么?
劉清明沒有繞圈子。
Liu:我要西門子的制造技術,完整的制造技術。還有他們的核心控制系統。
卡爾那邊沉默了片刻。
幾分鐘后,消息才再次傳來。
卡爾:他們可以出售時速200公里以下的高速列車組制造技術。但是,控制系統不賣。
這個答案,和劉清明預料的完全一樣。
也是之前漢斯在隆客廠拋出的那個方案。
換湯不換藥。
Liu:所以,他們滿足不了我的要求。
卡爾:你可以提出別的要求。任何個人的要求。
卡爾:歐元、馬克,或者美元。去德國留學的費用,全額獎學金,甚至是為你和你的家人申請德國定居。只要你開口。
來了。
終于還是走到了這一步。
糖衣炮彈。
劉清明看著屏幕上的那幾行字,非但沒有生氣,反而覺得有些好笑。
這些西方人,似乎永遠都無法理解一些東方人的思維方式。
在他們看來,一切都可以用金錢來衡量。
忠誠、原則、信仰,所有的一切,都只是價碼高低的問題。
Liu:卡爾,我是華夏黨員。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賄賂。
卡爾那邊又一次陷入了沉默。
這一次,沉默的時間更長。
劉清明也不催促,只是靜靜地等待著。
他想看看,這個精明的德國商人,接下來會怎么說。
良久。
卡爾:在你心目中,信仰,真的超過金錢嗎?
Liu:毫無疑問。
卡爾:如果是一筆很大很大的錢呢?比如,一百萬歐元。
一百萬歐元。
在2002年,這絕對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巨款。
足夠在北京最好的地段,買下好幾套四合院。
足夠讓一個普通人,一輩子衣食無憂,甚至實現階級的跨越。
劉清明的手指懸在鍵盤上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思考,該如何向一個生長在資本主義世界的人,解釋自己的信念。
這不僅僅是回答卡爾的問題,更是一次價值觀的交鋒。
Liu:卡爾,當我舉起右手,對著黨旗宣誓的那一刻,我對物質財富的要求,就已經降到了很低的標準。
Liu:我更希望看到的,是我們的國家一天比一天發達,我們的人民生活水平一天比一天提高。
Liu:我更希望向全世界證明一點,那就是,我們所走的道路,同樣擁有無與倫比的優越性。
打完這幾行字,劉清明自己都覺得有些熱血沸騰。
這些話,不是說給卡爾聽的空話套話。
這是他兩世為人,發自內心的真實想法。
前世的他,或許還會對金錢和地位有所迷戀。
但重活一世,當他站得更高,看得更遠,他才真正明白,個人的榮辱得失,與國家和民族的命運相比,是何其的渺小。
這一次,卡爾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鐘。
MSN的對話框里,一片空白。
就在劉清明以為他已經下線的時候,新的消息才終于跳了出來。
卡爾:劉,我不知道你的想法,是對是錯。但我由衷地希望,你能夠成功。
看到這句話,劉清明笑了。
他知道,自己剛才的那番話,觸動了卡爾。
Liu:你會看到的。
卡爾:那么,回到我們的工作上來。西門子希望成為你們的首選,他們可以怎么做?
話題又回到了談判本身。
劉清明也收起了情緒,恢復了談判者的冷靜。
Liu:價格,技術轉讓。他們要想進入華夏這個巨大的市場,就必須放下骨子里的傲慢。
卡爾:價格方面,我可以去和他們溝通,爭取一個對你們有利的數字。但是技術轉讓,能不能……放松一點?
Liu:卡爾,你要明白。華夏拿出這個史無前例的巨大標的,愿意與他們分享這個市場,最終的目的,就是為了引進技術。
Liu:你可以明確地告訴他們,對于華夏而言,西門子唯一的價值,就是他們的技術。如果失去了這個價值,他們和其他三家,沒有任何區別。
卡爾:我明白了。我只能……試著去告訴他們。
Liu:你不是說,你能夠說服任何你想說服的人嗎?
劉清明發過去一個反問。
這是卡爾曾經親口對他說過的,屬于頂級商業顧問的自信。
卡爾:當然。前提是,西門子是我的目標,而不是我的雇主。我不能違反我的職業原則,出賣我的雇主。
劉清明看著這句話,瞬間就明白了卡爾的言外之意。
Liu:除非我用更高的價格雇傭你,對嗎?
卡爾沒有直接回答。
對話框里,只出現了一長串的省略號。
劉清明關掉MSN。
靠在椅背上。
西門子這么做,表示他們并不像表現的那樣輕松。
在全球經濟危機的籠罩下,他們一樣需要新的市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