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斯僵在半空的手，最終還是在劉清明那句“你們還在等什么？”中，尷尬地收了回去。
他重新坐下，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，試圖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的失態。
德國代表團的其他成員，也都從剛才的錯愕中回過神來，紛紛正襟危坐，只是看向劉清明的視線里，多了一絲探究和警惕。
這個年輕的華夏官員，不按常理出牌。
“既然是西門子方面主動要求會面，”劉清明身體微微前傾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直接切入主題，“那么，請先說出你們的方案吧。”
他的話語平淡，卻帶著一種沉沉的壓迫感。
漢斯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他告訴自己，對方只是在用一些小伎倆，試圖在氣勢上壓倒自己。
作為經驗豐富的銷售總監，他不能被這種小把戲影響。
“劉先生，”漢斯開口，聲音通過許凝的翻譯傳過來，顯得沉穩有力，“在談我們的方案之前，我有一個問題。貴方這次采取的分包招標方式，非常新穎。我們想確認一下，這種方式，是否意味著最終只會有一家供應商出局？”
這是一個試探。
他們在摸中方的底牌，想知道這場游戲的最終規則。
劉清明笑了笑。
“漢斯先生，我想你可能理解錯了。”
“我們的分包，不是為了淘汰誰，而是為了更好地整合技術，實現利益最大化。”
“最終的結果，有可能是三家各得一個包，合作共贏。”
“當然，也有可能是一家實力雄厚，技術全面，并且誠意十足的公司，吃下全部三個包。”
劉清明的話說得很明白。
能拿多少，不看你們的名氣，不看你們的過去，只看你們在這次談判桌上的表現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漢斯點了點頭，臉上重新浮現出自信。
“如果是這樣，那我很有信心。”
“西門子的技術實力，在全世界范圍內都是頂尖的。我們完全有能力，也有信心，獨立完成全部三個包的合同。”
漢斯的語氣中充滿了德國人特有的驕傲和自負。
劉清明不置可否，只是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那么，技術轉讓呢？”
這個問題，才是核心中的核心。
漢斯似乎早有準備，立刻回答：“當然。我們既然來參與這次招標，就已經做好了全面的技術轉讓準備。西門子愿意幫助華夏，建立起自己的高速鐵路工業體系。”
他說得冠冕堂皇。
仿佛他們不是來賺錢的商人，而是來扶貧的慈善家。
劉清明心中冷笑。
“很好。”
他吐出兩個字。
“報價吧。”
終于到了最關鍵的環節。
會議室里的空氣，瞬間變得凝重起來。
雙方談判組的成員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桿。
漢斯與身邊的副手交換了一個確認的眼神，然后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種公布最終答案的口吻說道。
“我們的報價是，每列原型車，四千萬歐元。”
“技術轉讓費用，四億歐元。”
話音落下。
整個會議室，除了德國人，所有華方人員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。
四千萬歐元一列車！
四億歐元的技術轉讓費！
這哪里是報價，這分明是搶劫！
所有人都被這個堪稱天價的數字給震住了。
他們預想過西門子會獅子大開口，但沒想過這頭獅子的嘴能張得這么大。
唐芷柔的臉上，瞬間布滿了寒霜。
她幾乎要忍不住拍案而起。
但她看到了主位上劉清明的側臉。
他依然平靜。
平靜得有些可怕。
就在這時，劉清明轉過頭，看了唐芷柔一眼。
唐芷柔立刻會意，將手中一直拿著的一份文件，輕輕推到了劉清明的面前。
那是一張報價單。
一張一個半月前，由卡爾通過他自己的秘密渠道搞到的，西門子內部的初步報價單。
劉清明垂下眼簾，視線落在紙上。
每列四千萬歐元。
技術轉讓費四億歐元。
上面的數字，與漢斯剛剛說出口的，分毫不差。
盡管早已從卡爾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復，但當事實真正擺在眼前時，劉清明的心中，還是涌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驚。
這不是震驚于價格的高昂。
而是震驚于德國人的有恃無恐。
他們根本不在乎標的泄露。
或者說，他們篤定，就算華夏方面提前知道了他們的底價，也毫無辦法。
他們就是這樣，堂而皇之地，把這個高到離譜的價格，直接端上了正式的談判桌。
連一點點降價的姿態，一點點談判的余地，都不屑于表現出來。
這是何等的傲慢！
何等的輕視！
劉清明緩緩抬起頭，重新看向對面的漢斯。
“漢斯先生，我確認一下，這是西門子的最終報價嗎？”
漢斯傲然地揚起下巴。
“當然。劉先生，你要知道，這個價格，已經充分考慮到了我們與華夏的傳統友誼。西門子的技術，值這個價。這個價格，不可修改。”
“不可修改？”劉清明重復了一遍，然后笑了。
“既然如此，那我也給你們一個我們的報價吧。”
他伸出兩根手指。
“每列原型車，價格不能超過兩千萬歐元。”
然后，他又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技術轉讓費，不能超過一億歐元。”
石破天驚。
如果說剛才漢斯的報價讓中方人員感到震驚和憤怒。
那么劉清明的還價，則讓整個德國代表團，集體陷入了呆滯。
他們臉上的傲慢和自信，瞬間被一種荒謬和不可思議所取代。
“不可能！”
漢斯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，失聲叫道。
“劉先生！你這是在開玩笑嗎？這個價格，連我們的成本都不夠！這絕對不可能！”
他的反應，完全在劉清明的預料之中。
劉清明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，姿態變得放松。
“漢斯先生，稍安勿躁。”
“談判，就是一個雙方不斷試探、不斷接近，并最終達成一個都能接受的協議的過程。”
“你給出了你的價格，我給出了我的價格。現在，我們之間有很大的差距。”
“西門子，是否現在就要堵上這條，讓我們雙方相互走近的路？”
劉清明的話，通過許凝精準而冷靜的翻譯，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漢斯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。
他不能說“是”。
如果他現在就關上了談判的大門，那這次會面的責任，就完全在德方。
可他也不能說“不是”。
因為華方的報價，實在低得太離譜，離譜到他根本沒有任何權限去討論。
氣氛，再一次僵持住了。
劉清明看著漢斯漲紅的臉，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。
他站起身，伸手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。
“看來，我們今天的分歧很大。”
“這樣吧，漢斯先生，你把我們的報價，向你們的總部匯報一下，看看他們的意見。”
“我呢，也把你們的報價，向我的上級領導匯報一下，看看我們是否還有必要繼續談下去。”
“今天的談判，就到此結束吧。”
說完，他沒有再看德國人一眼，轉身就朝會議室門口走去。
唐芷柔和其他核心組員，立刻會意，紛紛收拾好自己的東西，站起身，邁著整齊的步伐，跟在劉清明身后。
整個過程，干脆利落，沒有一絲拖泥帶水。
只留下滿屋子目瞪口呆的德國人。
在走出會議室大門的前一刻，劉清明像是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的視線，與翻譯席上的許凝，在空中短暫地交匯。
他不動聲色地，給了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暗示。
許凝的身體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，只是眼皮，非常輕微地，眨了一下。
……
走出會議室，拐過一個彎，確認德國人已經看不見他們之后，劉清明臉上那副云淡風輕的表情，瞬間沉了下來。
西門子的有恃無恐，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這背后，只怕還有別的打算。
“處長，這幫德國人簡直是瘋了！四億歐元！他們怎么不去搶！”
唐芷柔跟在他身邊，終于忍不住低聲罵道。
“他們就是在搶。”劉清明腳步不停，聲音低沉，“而且是明火執仗地搶。”
一行人沉默地回到了位于另一棟樓的“動聯辦”臨時辦公室。
關上自己辦公室的門，劉清明脫下外套，扔在沙發上。
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，打開了電腦。
熟練地登錄了MSN。
一個戴著牛仔帽的卡通頭像，正安靜地待在好友列表里。
他點開對話框，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。
“西門子是不是不準備做出任何讓步？”
消息發送出去，如同石沉大海。
劉清明沒有催促，只是靜靜地靠在椅背上，等待著。
大約過了五分鐘。
屏幕右下角，那個牛仔帽頭像，開始劇烈地閃動起來。
對話框里，也隨之出現了一行英文。
卡爾：“關于西門子交通事業部就此次投標問題做出的內部決定是：賦予前方談判代表團全權，負責處理與此次招標相關的一切事宜。”
劉清明看著這句話，若有所思。
全權處理。
他敲下第二行字：“也就是說，漢斯他們，有權力在那個價格上做出讓步？”
卡爾的回復幾乎是秒回。
卡爾：“當然。我早就說過了，劉，如果你雇傭我，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，能幫你把價格砍下一半。”
劉清明：“可惜，你的報價太貴了，貴到我的上級也無法做出決定。”
卡爾：“對于你這樣的優質客戶，我的報酬，其實是可以談的。”
劉清明：“真的？”
卡爾：“當然是真的。不過，這次不行了。”
卡爾：“因為，我現在正在為西門子服務。”
這句話，讓劉清明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。
什么意思？
劉清明：“可你什么也沒做。”
卡爾：“不，我做了。我向你發出了我的服務提議，但是，你拒絕了。”
劉清明：“那你可以回復西門子，結束這次雇傭。”
卡爾：“我回復了。但是，西門子方面堅持要求我繼續履行合同，直到此次招標項目完全結束。”
看到這里，劉清明瞬間明白了。
西門子這是在買斷！
他們通過一個虛假的雇傭合同，買斷了卡爾在這段時間里的服務。
目的，就是為了防止自己這邊，雇傭卡爾來對付他們！
卡爾：“很明顯，不是嗎？所以，很抱歉，劉，我沒有辦法再接受你的委托了。我剛才回答你的那個問題，是因為那屬于我們上一次雇傭合同的收尾部分。”
劉清明呼出一口氣。
好一招釜底抽薪。
德國人，果然陰險。
劉清明：“好吧，我明白了。我不再尋求雇傭你為我工作。那么，我們之前的另一個委托呢？”
卡爾：“當然，那個委托仍然有效。我已經找到了像意法半導體這樣的行業巨頭，他們對于去華夏投資，表現出了非常濃厚的興趣。”
卡爾：“劉，你知道嗎？你們在云州搞出來的那個‘華夏硅谷’計劃，現在在歐洲的科技和金融圈里，非常出名。這也為我的游說工作，省掉了很大一部分力氣。”
聽到這個消息，劉清明緊繃的神經，稍稍放松了一些。
東邊不亮西邊亮。
高鐵這邊暫時陷入僵局，但半導體產業的布局，卻傳來了好消息。
劉清明：“我們確實準備在云州周邊，打造一個世界級的高科技產業帶。歡迎全世界所有相關的企業前來投資。我們會保證最優厚的待遇，最好的營商環境，絕對比他們去美國要強。”
卡爾：“我相信。我也是這么告訴他們的。蔡司和阿斯麥的案例，給了他們一個非常良好的示范作用。相信我，后續會有很多大公司對你們感興趣的。”
劉清明：“太好了，卡爾。你的工作很出色。”
卡爾：“那當然。卡爾永遠會讓他的客戶感到滿意。你在這個世界上，找不到比我更出色的商業咨詢師了。”
劉清明：“如果你的報價能再低一點，那就更完美了。”
屏幕上，緊跟著出現了一長串爆笑的表情符號。
劉清明也忍不住笑了。
這個家伙，三句話不離他的傭金。
卡爾：“劉，優質的服務，當然應該匹配優質的價格。好了，不開玩笑了，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。”
劉清明：“什么？你改變主意了，決定不幫西門子了？”
卡爾：“那怎么可能？卡爾最重視的就是商業信譽。”
劉清明：“那是什么好消息？”
卡爾：“歐洲多家頂級的商學院，包括英國的牛津大學賽德商學院，已經把蔡司與阿斯麥的合并案，以及云州高科與積架公司的光刻機項目合作案，當成了一個經典的商業戰爭案例，來進行分析和研究。”
卡爾：“你的名字，劉，很快就會出現在歐洲大學的課本上，被那些著名的經濟學家，在課堂上講給他們的學生聽。”
劉清明看著屏幕上的這行字，愣了一下。
“那可真是個好消息。”
他打字回復道。
話是這么說，他的臉上，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之色。
這事，哪里好了？
等歐洲這幫人把他做事的套路，來來回回分析個底朝天。
以后再想忽悠他們，難度豈不是要直線上升？
這明明是個壞消息好嗎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