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道部大樓,第一會議室。
煙霧繚繞,幾乎讓人看不清對面人的臉。
川崎重工的總裁大橋忠晴,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干。
他身邊的技術課長青山達也,正就一個分包方案的細節,與對面的華夏代表反復拉鋸。
“關于車廂連接處的密封膠條,我們認為,使用我們川崎指定的供應商,是保證列車高速運行時安全性和氣密性的唯一選擇。”
青山達也推了推眼鏡,態度強硬。
對面的,是來自和平膠廠的談判小組。
他們雖然只是一個分包商,但背后站著的是整個鐵道部的專家團隊。
“我們同樣堅持,必須使用國產的密封膠條。和平廠的產品,經過了我們上萬次的模擬測試,各項指標完全不輸給你們的指定產品,甚至在耐高低溫性能上,還要更優。”
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專家,毫不退讓。
大橋忠晴聽著翻譯的轉述,心里有些不耐煩。
又是這樣。
一整天了,他們就在這種細枝末節的問題上反復糾纏。
一個膠條而已,能有多大影響?
華夏人,還是不懂得抓大放小。
不過,他并不著急。
時間,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。
根據他得到的情報,最大的競爭對手,德國西門子,已經徹底陷入了僵局。
那群高傲的日耳曼人,根本不可能接受華夏方面提出的苛刻條件。
他們的出局,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。
至于法國的阿爾斯通,雖然還在和隆客廠談,但進度同樣緩慢。
雙方在核心技術轉讓的范圍上,分歧巨大。
所以,真正的勝利者,只可能是他們,大日本帝國的川崎重工。
現在要做的,就是在這些無關緊要的分包問題上,盡可能地為公司爭取利益。
能多占一分便宜,就是一分。
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,指針已經指向了晚上八點。
主持談判的鐵道部官員、“動聯辦”談判技術小組的副組長袁源,終于站了起來。
“今天就到這里吧。”
袁源揉了揉太陽穴,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。
“明天下午兩點半,我們繼續。”
他的話通過翻譯傳了過來。
大橋忠晴立刻皺起了眉。
他示意了一下身邊的翻譯。
“袁先生,下午是不是太晚了?我們還有很多條款沒有談完。為了效率,我建議明天早上九點就開始。”
大橋忠晴的聲音里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催促。
袁源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有些復雜,但一閃而逝。
“不行。”
袁源的回答簡單而干脆。
“你們今天占用了我們團隊晚上的休息時間,所以我們明天上午需要休整。談判,只能從下午開始。”
他補充了一句。
“如果大橋總裁有異議,可以書面向‘動聯辦’提交申請。”
這話說得就有些重了。
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氣,不留一絲商量的余地。
大橋忠晴的臉色沉了一下。
他感受到了對方的強硬。
但他沒有發作。
沒必要為這種小事撕破臉。
反正,主動權在自己手里。
“好吧,那就下午。”
大橋忠晴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。
“希望明天,我們能有一個好的結果。拜托了。”
雙方的團隊各自離場。
走出鐵道部大樓,晚風吹在臉上,帶著一絲涼意。
大橋忠晴深吸一口氣,白天會議室里的煩悶一掃而空。
他沒有立刻上車,而是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,撥通了一個電話。
電話很快接通。
“是我。”
“大橋先生,晚上好。”對面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。
這是他們在鐵道部內部,花大價錢公關的一名中層干部。
“情況怎么樣?隆客廠和阿爾斯通那邊,有結果了嗎?”大橋忠晴直接問道。
“沒有。”
對方的回答很肯定。
“我剛打聽過,他們和你們一樣,進度緩慢,根本沒達成任何實質性的協議。”
聽到這個消息,大橋忠晴心中最后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果然不出所料。
“很好。西門子呢?”他又問了一句。
“西門子?他們下午就沒再出現過。估計已經放棄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大橋忠晴掛斷電話,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。
一切盡在掌握。
他已經下定決心,明天下午,必須加快進度。
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問題上,可以適當讓步,盡快把合同簽下來。
夜長夢多。
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專車,心情無比舒暢。
日方代表團同樣下榻在鐵道部招待所。
他們的樓層,比法國和德國的代表團要高出一層。
這本身就是一種地位的象征。
經過德國人所在的樓層時,大橋忠晴特意留意了一下。
樓道里靜悄悄的,一片漆黑,沒有一個人影。
他又走過法國人所在的樓層。
同樣是安靜得可怕。
青山達也跟在他身后,低聲說道:“總裁,看來他們都早早休息了,準備明天最后一搏吧。”
大橋忠晴輕笑一聲。
“搏?他們拿什么來搏?”
“德國人已經出局,法國人被卡在核心技術上動彈不得。青山君,這場戰爭,我們已經贏了。”
他的話語里,充滿了強大的自信。
“明天,一切都將塵埃落定。而我們,會是唯一的勝利者。”
回到房間,大橋忠晴并沒有立刻休息。
他沖了個澡,換上浴袍,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。
站在窗前,看著京城夜晚的燈火,他思緒萬千。
為了這個項目,川崎重工付出了巨大的努力。
前后數年,他親自往返華夏十幾次。
光是用于打通關系的顧問費和“特別招待費”,就是一筆天文數字。
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只要拿下這個訂單,川崎不僅能獲得巨額利潤,更重要的是,將徹底打開華夏這個潛力無限的高速鐵路市場。
未來的二十年,甚至三十年,都將是川崎的天下。
想到這里,他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。
由于談判被安排在下午兩點半,而前一天又鏖戰了整整一天,所有人都感到身心俱疲。
大橋忠晴特意囑咐團隊,第二天上午好好休息,養精蓄銳。
他自己也一覺睡到了自然醒。
拉開窗簾,陽光灑進房間,暖洋洋的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這種感覺,很愜意。
就像一個即將走上領獎臺的冠軍,在享受著比賽前最后的寧靜。
日方代表團的成員們,直到中午時分才陸陸續續地起床。
大家在樓下大廳集合,一個個神清氣爽,臉上都帶著輕松的笑意。
“總裁,我們是先去吃飯,還是……”青山達也問道。
“去食堂吧。”大橋忠晴揮了揮手,“直接去鐵道部的食堂,吃完飯,休息一下,正好去會議室。”
他對鐵道部的食堂印象不錯。
華夏的食物,還是很美味的。
尤其是那種單鍋小炒,鍋氣十足,又便宜又好吃。
一行人說說笑笑地走向食堂。
今天的大橋忠晴,心情格外的好。
他甚至主動跟食堂打菜的師傅,用蹩腳的中文說了聲“你好”。
食堂里人不多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端著餐盤找位置的袁源。
真是巧了。
大橋忠晴端著自己的餐盤,主動走了過去。
“袁桑,你好,我們又見面了。”
他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,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打招呼。
袁源抬起頭,看到是大橋忠晴,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。
他臉上的神情很復雜。
有驚訝,有同情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日方的翻譯趕緊跟了過來,準備為兩位主官的交談服務。
袁源看著大橋忠晴,似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他沉默了幾秒鐘,才放下餐盤,開口了。
“大橋總裁,正好你來了。”
袁源的聲音很平穩,聽不出什么情緒。
“我方奉命通知你,原定于今天下午的談判,取消了。”
大橋忠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甚至不需要翻譯,就聽懂了“取消”這個詞。
“納尼?”
他下意識地用日語問了出來。
“為什么?”
他的大腦有些轉不過來。
袁源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就在今天上午,法國阿爾斯通制造有限公司,已經與我方正式簽約,成為最后一位入圍的競標者。”
“按照招標規則,本次招標的三個合作名額已經全部確定。所以,我們的談判,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。”
轟!
大橋忠晴感覺自己的腦袋里,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。
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袁源,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話。
阿爾斯通?
簽約了?
怎么可能!他們昨天不還卡著嗎?
“可是……可是你們不是要選三家嗎?”他急切地追問,聲音都變了調。
袁源同情地看著他。
“是的,三家。”
“入選的三家公司分別是:加拿大龐加迪鐵道公司、德國西門子交通事業部,以及法國阿爾斯通制造有限公司。”
德國西門子!
當這個名字從袁源口中說出時,大橋忠晴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。
他徹底懵了。
“西門子?西門子什么時候談下來的?”
他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“他們的態度……他們的態度怎么可能接受你們的條件!”
這不符合邏輯!
這完全顛覆了他所有的判斷!
德國人的傲慢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他們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內,做出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?
袁源嘆了口氣。
“就在昨天。”
“西門子總部解雇了原來的談判團隊。新的代表團在昨天下午五點抵達京城,六點進入談判會場。”
“他們全盤接受了我們的所有條件。”
袁源看了一眼手表,似乎在回憶一個精確的時間。
“最終的簽約時間,是昨天下午,七點零八分。”
七點零八分。
昨天下午。
大橋忠晴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那個時候,他們還在為了一個密封膠條,和和平膠廠的人爭得面紅耳赤。
那個時候,他還在為自己即將到手的勝利而沾沾自喜。
而他的對手,已經悄無聲息地,完成了致命一擊。
“不……這不公平!”
大橋忠晴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“你們簽約了,為什么沒有當時就通知我們?”
他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大聲抗議。
如果當時就通知,他們還有機會!他們可以立刻放棄所有爭執,用最快的速度和法國人搶奪最后一個名額!
袁源看著他,搖了搖頭。
“大橋總裁,你一直在會議室里,和我們的分包商扯皮。”
“我得到西門子簽約的最終確認消息,是今天早上九點。”
“九點一到,我立刻就派人去招待所,同時通知你們和法國方面。”
袁源頓了頓,才繼續說下去。
“通知法國人的很順利。但是,我派去通知你們的人,被你們的助手攔在了樓下。”
“你的人告訴我的人,日方代表團昨天談判太累,全體成員都在休息,下了死命令,在中午十二點之前,不接受任何人的任何打擾。”
“所以,我不得不現在才當面通知你。”
大橋忠晴愣住了。
他徹底愣住了。
昨天晚上,他確實說過,讓大家好好休息,養精蓄銳,天塌下來也別管。
他的人,只是忠實地執行了他的命令。
他可以想象得到當時的場景。
法國人聽到這個消息,會是何等的震驚和狂喜。他們一定會像瘋了一樣,不惜一切代價,在最短的時間內達成協議,搶占最后一個名額。
而自己……
自己和自己的團隊,卻在房間里睡得像死豬一樣。
還在做著勝利的美夢。
唯一的犧牲品。
他想到了為了這個項目,在兩國之間無數次的奔波。
想到了那些在酒桌上卑躬屈膝,賠盡笑臉的夜晚。
想到了公司為此付出的,天文數字一般的公關費用。
所有的一切,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投入……
都在他安穩的睡夢中,化為了泡影。
巨大的羞辱感和挫敗感,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。
大橋忠晴突然感覺眼前一黑,天旋地轉。
他直挺挺地,朝著身后倒了下去。
“快來人啊!叫醫生!”
袁源驚恐的叫聲,在鐵道部的食堂里,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小鬼子暈倒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