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千里之外的清江省襄城市,吳山鎮。
鎮黨政大院里,一輛藍色雙門寶馬M3停在最顯眼的位置,車身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。
一個油頭粉面的男青年倚在車身上,手里捧著一大束嬌艷的玫瑰。
他戴著墨鏡,旁若無人地等待著。
大院里人來人往,進出辦事的工作人員和群眾都對他指指點點。
可沒人敢上前說半個不字。
工作時間,這種騷擾行為,鎮里沒一個領導出面制止。
因為這個男子的背景,吳山鎮上上下下,無人不知,也無人敢惹。
辦公樓里,工作人員也在竊竊私語。
他們的視線不時掃過一塊寫著“鎮長助理”的座位牌。
座位上空無一人。
它的主人,此刻正在鎮長辦公室里站著。
吳山鎮是襄城市的經濟強鎮,鎮長和書記都是高配的副處級。
鎮長龔謙和今年三十五歲,正是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的年紀。
這個年齡在體制內,已經不占任何優勢。
所以,對于大院里那位公子哥兒,他半點也不敢得罪。
此刻,他正對著自已的下屬,苦口婆心。
站在他不遠處,低著頭的,就是鎮長助理馮輕窈。
她只穿了一身簡單的工裝,臉上未施粉黛,卻難掩那份楚楚動人的風姿。
如果不是外面那位看中了,龔謙和自已都覺得心頭癢癢。
體制內的漂亮女人不少,可像眼前這樣,既有絕色容貌,又有頂尖學歷的,屬實鳳毛麟角。
龔謙和看著低頭不語的馮輕窈,盡量讓自已的語調顯得和緩。
“小馮啊,你到我們吳山鎮也有快一年了吧。”
馮輕窈很輕地應了一聲。
“嗯。”
龔謙和繼續說:“時間不短了。你的工作呢,很細致,也有能力,表現嘛,我是看在眼里的。”
“肯吃苦,不矯情,這都是優點。”
他話鋒一轉。
“可就是這個脾氣,是不是太犟了點?”
馮輕窈抬起頭,辯解道:“我沒對群眾發過脾氣。”
“工作上是這樣,生活上是不是也應該圓融一點?”龔謙和繞著辦公桌走了兩步,站到她面前。
“你年齡不小了,組織上關心你的個人生活,這也是一種肯定嘛。”
“我看小肖就不錯,人家家世好,人長得也精神,對你也是一片癡心,天天開著車來接你,我看,差不多就可以了。”
馮輕窈的嘴唇動了動。
“他,他不是真心的。”
龔謙和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。
“你都沒和他好好處過,怎么知道他不是真心的?”
馮輕窈咬著下唇,臉上泛起一絲屈辱的紅暈。
“他……他剛認識我,就要帶我……”
“帶你出去玩不是很正常嗎?”龔謙和打斷了她,“談戀愛嘛,就是要多接觸,多交流啊。”
馮輕窈輕輕搖頭,聲音低得像蚊子哼。
“不是的,他要帶我去……開房。”
龔謙和愣了一下,隨即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樣子。
“說不定,人家只是想和你單獨待一會兒呢,聊聊天,談談心。你是不是太敏感了?”
馮輕窈的倔勁上來了。
“他還動手動腳,我聽說,他有很多女人。”
龔謙和的耐心快要耗盡了。
“肖公子又沒有結婚,選擇多一點很正常嘛!男人嘛,在沒確定下來之前,都是這樣的。”
“你看他對你多好,你如果能和他確定關系,對你,對我們鎮,會有多少好處?”
“女同志嘛,都是要嫁人的。他這么喜歡你,將來你嫁進去,成了肖家的兒媳婦,我都要仰仗你呢。”
馮輕窈固執地搖著頭。
“我不愿意。”
“不愿意,不愿意,你說了多少次不愿意了!”龔謙和的火氣終于壓不住了。
“好好跟你說,怎么就說不通呢!組織上難道會害你?”
他盯著她,一字一句地問。
“你說吧,你到底想找個什么樣的?”
馮輕窈垂下眼簾。
“我現在只想工作,不想考慮別的事情。”
龔謙和盯著她看了足足半分鐘,臉上的虛偽笑容徹底消失,變得冰冷。
“既然你只想工作,那好辦。”
“這里也不適合你。下面的柳林村,還缺一個駐村干部,你收拾收拾,今天就去報到吧。”
馮輕窈的身體微微發抖。
柳林村是吳山鎮最偏遠、最窮的村子,離鎮上要一個多小時的車程,不通公路,條件極其艱苦。
讓她一個女同志去駐村,這根本不是工作安排,而是赤裸裸的報復。
沒等她開口,龔謙和又補了一刀。
“我知道,你是省委組織部下來的選調生,那又怎么樣?”
“你的年度考核,工作表現,是我來寫。只要我給你寫個不合格,你就得繼續在基層鍛煉下去。”
“兩年、三年、五年,你自已想想。”
“得罪了肖書記,你還有可能回省里嗎?”
他走到馮輕窈的身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,做出一個安撫的姿態。
馮輕窈卻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,讓他的手落了個空。
龔謙和有些尷尬地收回手,最后一絲耐心也磨沒了。
“你自已考慮清楚,現在回頭,還來得及。”
馮輕窈的身體在抖,但她的聲音卻透著一股決絕。
“我去柳林村。”
“今天就走。”
龔謙和徹底無語,他揮了揮手,像是驅趕一只蒼蠅。
“滾!”
馮輕窈含著淚,轉身走出了鎮長辦公室。
她回到自已的座位上,開始收拾東西。
她的東西不多,一個水杯,幾本書,一本筆記本,還有一個小小的相框。
簡單裝進一個布袋里。
她想和朝夕相處的同事們告個別。
可她抬起頭,卻發現沒有一個人看她。
坐在她對面的大姐,假裝在認真地看一份文件,連頭都不抬。
旁邊的年輕同事,戴著耳機,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,似乎在忙著什么緊急工作。
整個辦公室里,只有她一個人是多余的。
人人都別過頭,假裝很忙的樣子。
馮輕窈嘆了一口氣,心徹底涼了。
她拿著自已的東西,默默地走出辦公室。
她想先回鎮里安排的宿舍收拾一下行李,再去柳林村。
可一走出辦公樓的大門,她就看到了那輛扎眼的藍色跑車,和那個站在車頭的男人。
她轉身就想從另一邊繞開。
卻被早有準備的男子一個箭步擋住了去路。
男子摘下墨鏡,露出一張自以為帥氣的臉,笑嘻嘻地把那束俗氣的玫瑰花往她懷里塞。
“輕窈,怎么還哭了?來來來,跟我說說,誰給你委屈受了?”
他一邊說,一邊伸手去拉她的胳膊。
馮輕窈一邊躲閃,一邊急道:“你別動手動腳,這里是政府大院!”
男子哼了一聲,滿不在乎。
“我安慰我女朋友,又不犯法。快告訴我,誰欺負你了,我給你出氣!”
馮輕窈氣急了。
“誰是你女朋友!我們沒關系!”
男子卻嬉皮笑臉地纏上來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這里誰不知道,我肖洛天天來等你下班,這不是女朋友,那是什么?”
“難道你想不認賬?這可不行,這是作風問題。”
馮輕窈羞惱交加。
“你胡說!”
男子看著她一臉薄怒,又羞又嗔的風情,一時有些癡了。
他另一只手伸過來,就想去摸馮輕窈的臉。
馮輕窈趕緊后退,拼命掙扎。
“你別過來!你再這樣我喊人了!”
肖洛笑得更得意了。
“你喊呀,你大聲地喊,我看今天誰敢管老子耍朋友!”
他一把將馮輕窈的手腕抓住,用力往自已懷里拖。
同時,他低下頭,湊近了去嗅她發間的清香。
馮輕窈嚇得花容失色,終于忍不住大聲喊叫起來。
“救命!放開我!”
她的呼救聲在大院里回蕩。
辦公樓里,一扇扇窗戶后面,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。
卻沒有一個人出來。
沒有一個人敢應聲。
就在肖洛即將得逞,馮輕窈感到一陣絕望的時候。
一個巨大的引擎轟鳴聲,突然間從大院門口響起,打斷了肖洛的施暴。
“轟!”
那聲音狂野而暴躁。
在兩人驚愕的注視下,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薩博班,像一頭出籠的猛獸,沖進了大院。
它沒有絲毫減速,直直地朝著那輛停在院中的藍色寶馬M3撞了過去!
“砰!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。
體型龐大的薩博班,像一頭雄獅,狠狠地將那輛小巧的M3撞得翻滾了出去。
藍色跑車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,重重地砸在地上,又被緊跟而上的薩博班死死地壓在了車輪底下!
零件四處飛濺。
警報聲凄厲地響起。
整個大院,瞬間死寂。
肖洛放開了馮輕窈,大喊一聲。
“臥槽!”
他瘋了一樣沖向自已的愛車。
這輛M3可是他新買的,純進口德國貨,落地價高達七十七萬!
眼睜睜看著就被撞成了一堆廢鐵,如何能不心疼,如何能不暴怒!
他跑到自已的車前,看著被壓得徹底變形的車子,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那輛黑色的龐然大物,破口大罵。
“他媽的誰啊!給老子滾下來!你瞎了狗眼嗎!”
聽到動靜的鎮政府工作人員,也紛紛從樓里跑了出來。
鎮長龔謙和跑在最前面,看到眼前的車禍場景,一個頭瞬間變成了兩個大。
肖公子的愛車,居然在他的鎮政府大院里,被人給撞毀了?
這滔天的怒火,一定會遷怒到自已頭上!
他趕緊上前,指著薩博班的車門,厲聲質問。
“你們是什么人!誰讓你們這么開車的!還有沒有王法了!”
薩博班的車門被推開。
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。
他同樣戴著一副墨鏡,看不清樣貌,但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悍匪氣息。
他環視了一圈眾人,最后把視線定格在暴怒的肖洛身上。
他邁開長腿,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。
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,他突然出手。
“啪!”
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肖洛的臉上。
也打斷了他嘴里滔滔不絕的污言穢語。
肖洛被打懵了,捂著臉,驚呼道。
“你敢打我!”
男子不由分說,反手又是一巴掌扇了上去。
“啪!”
這一巴掌力道更大,直接把肖洛打得一個趔趄,嘴角都滲出了血絲。
龔謙和趕緊上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肖洛,對著高大男子怒斥。
“你怎么還打人?你眼里還有沒有法律!”
高大男子終于開了口,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。
“你有意見?”
龔謙和壯著膽子說:“這里是鎮政府,不是你撒野的地方!你公然行兇,今天跑不了了!”
男子笑了。
“我來了,就沒想過要跑。”
他緩緩摘下臉上的墨鏡,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。
“你他媽就是肖洛啊。”
肖洛看著這張臉,先是茫然,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瞳孔驟然一縮。
“你,你是……韋老二?”
被稱作韋老二的男子,正是韋東強。
他抬起腳,不輕不重地踢了肖洛一下。
“你他媽沒瞎啊。”
龔謙和一頭霧水。
“什么韋老二?”
韋東強斜了他一眼,懶得搭理這個小角色,繼續對著肖洛說。
“你的人,都他媽不認識老子?”
肖洛捂著腫脹的臉,又驚又怒。
“就算你是韋公子,你憑什么撞我的車還打我?我他媽又沒得罪你!”
韋東強被他這句話給氣笑了。
“你是沒得罪我。”
“你得罪了周公子。”
“我在救你呢,傻逼。”
肖洛徹底愣住了。
“周公子?哪個周公子?”
韋東強看著他那副蠢樣,笑得更開心了,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。
一轉頭,看到了不遠處抱著個包的女孩子。
在人群里,依然是那么的耀眼。
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