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里一時沉默下來。
陳默和唐芷柔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震驚。
很明顯,這位陳市長意有所指。
而劉處長,則是見招拆招。
兩人之間的對話,句句都暗藏機鋒,聽得他們心驚肉跳。
劉清明緩緩地開了口,打破了這片沉寂。
“陳市長,你們想走的,恐怕不是高鐵招標那條路吧?!?/p>
他的話語很平淡,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。
“而是……虎口奪食?”
陳俊達的臉上,終于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贊賞。
他看著劉清明,就像是看著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。
“對!”
陳俊達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我們要搞大飛機,就不能再走老路,去搞那些落后產品?!?/p>
“我們要對標的,就是波音和空客現在最暢銷的拳頭產品!”
“只有這樣,我們的飛機一問世,才會有競爭力。也只有這樣,我們才能擁有定價權!”
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決絕。
“我們不能再花上十年,甚至更長的時間,去搞出一款毫無競爭力的商品。市場不等人,時代更不等人!”
劉清明接過了他的話。
“所以,最簡單,也是最直接的辦法,就是直接買下波音,或者是空客。”
陳俊達苦笑了一下。
“造不如買,買不如租。這個道理,誰都懂。”
劉清明也笑了。
“可他們不會賣?!?/p>
“就算波音公司一時頭腦發熱肯賣,美國政府也絕對不會同意?!标惪∵_的笑容里帶著一絲無奈。
劉清明繼續分析道:“空客就更不可能了。那是歐洲舉多國之力,硬生生推舉出來的航空巨頭。每年,歐盟都要補貼他們上百億歐元。直到千禧年,空客才真正開始盈利。他們不會自毀長城。”
“我們也可以托舉?!标惪∵_的語氣異常堅定,“他們能補貼三十年,我們就能托舉三十年,甚至更長的時間!”
劉清明點了點頭,終于將話題引向了最終的答案。
“那么,我們的思路就很清晰了?!?/p>
“買不到公司,就買人。”
陳俊達的贊賞之情溢于言表。
“沒錯,就是買人!”
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,將整個計劃的核心盤托出。
“波音公司收購麥道之后,為了避免內部競爭,麥道公司的主力機型MD90系列,因為產品線與波音的737系列重合,被強行停止了?!?/p>
“與之相應的,麥道公司龐大的設計團隊和制造團隊,也被無情地拆分掉了?!?/p>
“他們中的一部分精英,加入了波音的團隊。但還有相當大的一部分,被直接解聘,流落到了市場上?!?/p>
“而放眼全球,有能力,也有意愿進軍大飛機制造業的國家,寥寥無幾?!?/p>
這是一個巨大的機會,一個千載難逢的窗口期。
劉清明立刻指出了其中的關鍵難點。
“但他們未必肯來華夏。意識形態,生活習慣,還有薪資待遇,都是問題。”
“這只是其中的一個渠道。”陳俊達顯然早有準備。
劉清明腦中飛速運轉,立刻想到了另外幾個方向。
“還有俄羅斯、烏克蘭?!?/p>
這兩個國家繼承了蘇聯龐大的航空工業遺產,雖然近年來境況不佳,但技術底蘊和人才儲備依然雄厚。
“還有歐洲?!标惪∵_補充道。
劉清明微微皺眉。
“不可能??湛凸炯掖髽I大,管理嚴格,他們不會讓自已的核心人才輕易流失。”
陳俊達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神秘的笑容。
“去年,也沒有人能想到,阿斯麥會帶著他們的光刻機制造工廠,來到華夏?!?/p>
“你覺得,他們是心甘情愿的嗎?”
一語驚醒夢中人!
劉清明瞬間明白了。
原來他們打的是這個主意。
用商業之外的手段,用更復雜的博弈,去撬動那看似堅不可摧的技術壁壘。
“這很難?!眲⑶迕饔芍缘馗袊@,“這條路,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性?!?/p>
“事在人為?!标惪∵_的回答擲地有聲。
劉清明沉吟片刻,問出了一個試探性的問題。
“陳市長,你們是不是……已經和這方面的人才,有過接觸了?”
陳俊達卻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話鋒一轉,說起了另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。
“組織上已經和我談過話了。”
他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。
“今年之內,我就會去清江,接替林書記?!?/p>
劉清明心頭一震。
這個消息太突然了。
“那我……提前恭喜您了,陳書記?!?/p>
陳俊達擺了擺手。
“這算是國院今年提出的,重要干部異地交流計劃的一部分?!?/p>
“我們魔市和清江省,一直以來都是戰略合作伙伴關系?!?/p>
“我去清江,是組織對我的信任。同時,我們魔市也向組織上提出了正式的邀請?!?/p>
他看著劉清明,目光灼灼。
“我希望,吳省長能夠來魔市,接替我的位置?!?/p>
劉清明徹底愣住了。
原來在這里等著自已。
“如果她也能成行……”陳俊達的聲音帶著一種強大的說服力,“劉處長,你愿不愿意在你的老領導麾下,為國家的大飛機項目,盡一份力?”
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陽謀。
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。
劉清明沉默了許久。
“陳市長,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。這個項目和光刻機不一樣,歐美國家盯得太緊了,幾乎不可能給我們留下空子鉆?!?/p>
“所以才需要精兵強將?!标惪∵_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行不行,總要試一試嘛。不試,怎么知道不行?”
劉清明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陳市長,不瞞您說,成書記也和我提過類似的事情。只是,我無法現在就給您一個確切的答復?!?/p>
“我明白?!标惪∵_點了點頭,表示理解,“現在,我們所有的思路,所有的底牌,都向你開放了。清明同志,你一定要幫我想想辦法,看看這條路,到底該怎么走。”
劉清明不禁苦笑。
“陳市長,您這可是賴上我了?!?/p>
陳俊達也哈哈大笑起來。
“這是一個國家級的大項目,一旦正式立項,全國所有的相關資源都會向它傾斜。所有的相關學科,材料學、空氣動力學、電子工程、半導體、機械工程……都會被帶動起來。下游的配套工廠,更是會多到不計其數。”
他拍了拍劉清明的肩膀。
“相信我,它值得你,值得我們所有人,付出全部的心血。”
劉清明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我知道它的價值,所以才會帶隊下來調研?!?/p>
“成書記已經指示我們,要全力配合你的工作。”陳俊達說道,“你想知道什么,我們都可以告訴你。想去哪里看,我們都給你安排。”
“我還想和相關的專家談一談,聽聽他們的專業意見?!眲⑶迕魈岢隽俗砸训囊?。
“沒問題?!标惪∵_一口答應下來,“我來安排。你的時間有限,我看就在今天下午吧?!?/p>
“謝謝陳市長?!?/p>
看看時間,差不多到了中午。
陳俊達熱情地邀請:“走,劉處長,嘗嘗我們市政府小食堂的工作餐?!?/p>
劉清明愉快地答應了。
一行人起身,向辦公室外走去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,劉清明很自然地掏出手機,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。
電話的主人,正是遠在西城賓館的岳母,吳新蕊。
……
西城賓館,會議廳。
吳新蕊正在與一位重要的外賓交談,氣氛融洽。
她的手機,正放在大秘段穎的手中。
手機屏幕亮起,來電顯示是“劉清明”。
段穎一看這個號碼,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
劉清明現在雷打不動,每天到了飯點,都會準時打給省長,提醒她按時吃飯。
段穎看著正在交談的吳新蕊,有些猶豫。
但手機的震動聲持續不斷,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。
她知道,劉清明不打通是絕對不會罷休的。
無奈之下,她只能硬著頭皮,快步上前,在吳新蕊耳邊低聲說了一句。
“省長,您的電話?!?/p>
吳新蕊的談話被打斷,她看了一眼段穎手中的手機,屏幕上的名字讓她臉上浮現出一絲溫暖的笑意。
她微笑著對外賓說了句“失陪一下”,然后走到一旁接起了電話。
“媽,是我?!?/p>
“我在市政府小食堂,陳市長請客,吃頓便飯?!眲⑶迕鞯穆曇魪穆犕怖飩鱽怼?/p>
吳新蕊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,但更多的是欣慰。
“我這邊也快結束了,馬上就去吃飯?!?/p>
劉清明也不點破,笑著說:“媽,您難得來魔市,嘗嘗地道的本幫菜吧,清淡一些?!?/p>
“知道了,清淡,少鹽少油?!眳切氯飸馈?/p>
“謝謝您還記得?!?/p>
吳新蕊一邊向餐廳的方向走,一邊說:“段穎天天在我耳邊念叨,再加上你這個‘遠程鬧鐘’,我想不知道都難?!?/p>
“您可千萬別嫌我煩。”
“開始是有些不習慣。”吳新蕊的笑聲很真實,“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。也真是難為你了,一天不落,從來沒有缺過一次。哪怕是在外地出差,你也總記著提醒我?!?/p>
“清明,就沖你這份堅持和細心,你將來的成就,一定在我之上?!?/p>
“媽,我當您是在鼓勵我了。”劉清明話鋒一轉,“這次的論壇,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。首屆云州論壇的時候,大部分外商還抱著觀望的心理。這次在魔市舉行,他們都親眼看到了華夏的發展速度和我們的誠意。我想,很多人心里其實已經有了打算。如果我們能再表現出更多的實力,或許就能把那些心里還沒拿定主意,左右搖擺的人,徹底留下來?!?/p>
“你這孩子,人在魔市出差,心里還想著家鄉的事情,真是操不完的心哪。”
“其實都是跟您學的?!?/p>
吳新蕊被逗樂了。
“瞎說,我哪有你這么一心三用的本事?”
“小璇昨天還跟我念叨,要我一定要多照顧爸媽。爸那邊有秘書有司機,不用我操心,我只能多盯著您了?!?/p>
“好了好了,我要去吃飯了,你也趕緊入席吧。別天天光盯著我,把自已給搞忘了?!?/p>
“我也入席了。晚上再向您匯報工作。”
掛斷電話,劉清明走進了食堂。
……
與此同時,西城賓館七號樓。
一間寬敞的商務套房內,一個金發碧眼的年輕人正煩躁地踱著步。
他叫埃隆·馬斯克。
這是他第一次來到華夏,來到這座傳說中的“東方冒險家樂園”。
但這次的冒險,對他而言,有些不盡如人意。
他不得不來。
因為他之前接觸過的,那些稍微有點實力的投行,全都跑來華夏參加這個該死的論壇了。
他早年間入股了一家名為“特斯拉”的電動汽車公司,并成為了大股東。
現在,正值公司發展的關鍵階段,第一輪融資至關重要。
他在魔市已經呆了三天,今天是第四天。
這三天時間里,他在會場上像個推銷員一樣,到處找人聊天,遞名片,放PPT。
結果,并不理想。
來到這里的投資商,眼光全都死死地盯著那些更有前途的華夏本土項目。
因為這里有更優惠的政策,有更低廉的人力成本,還有更安全穩定的投資環境。
德國人已經率先做出了表率。
無論是光學巨頭蔡司公司,還是制造業巨頭西門子,都從華夏市場拿到了讓人眼紅的豐厚回報。
在這一刻,馬斯克有些羨慕那些德國人。
按照斯坦福商學院最新的案例分析,蔡司、阿斯麥和云州高科的那次合作,已經被奉為國際商業并購案的典范。
除了最后一點——那個價值連城的項目,最終落戶在了華夏云州。
馬斯克羨慕的是,在那個案例當中,足足有七八家世界頂尖的投行鼎力相助。
根本不像他自已,要費盡口舌地去講故事,去描繪未來,結果還換不來一個正眼。
他之所以想方設法結識卡爾那個德國佬,正是因為在那個經典的案例中,卡爾扮演了一個關鍵角色,展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能力,并且與許多頂級投行都保持著良好的交情。
卡爾只給了他十分鐘。
馬斯克用盡了渾身解數,硬生生把時間延長到了四十分鐘。
但結果,依舊不盡如人意。
他能清楚地感覺到,卡爾對他的電動汽車公司,沒有多少興趣。
而卡爾真正有興趣的,是另一位華夏人——紅杉華夏的總裁,李東鵬。
紅杉資本,那是他做夢都想接觸的行業巨頭。
但紅杉華夏,只是它在華夏設立的子公司,而且業務范圍也僅限于華夏境內。
失望歸失望,但馬斯克并不會放棄。
至少,這是一個開始。
“埃隆,我們明天就走嗎?”他的助理輕聲問道。
馬斯克還沒來得及回答,套房的房門被人敲響了。
助理前去開門。
馬斯克以為是自已下午遞過名片的那位漂亮的女服務員。
結果,并不是。
門口站著的,赫然是紅杉華夏的總裁,李東鵬。
而在李東鵬的身后,還跟著一位氣質不凡的中年男子。
那男子穿著考究,氣質儒雅,風度翩翩,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大人物。
李東鵬微笑著走了進來,向他介紹道:
“馬斯克先生,這位是蘇玉成蘇董事長,本地一位非常著名的商人?!?/p>
“他對你的公司,有點興趣,特意跟我一起前來拜訪?!?/p>
“不介意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