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燼瞇著眼叼煙,聽著廖偉講述,對方表情愈發苦惱。
直到一支煙抽完,蘇燼兩指一捻,煙頭掉落在地踩滅。
“可以了,就說這些吧。”
廖偉停止訴說,望向蘇燼。
蘇燼起身踱到窗口,看向一片翠綠海洋。
“你這邊的情況,我大體已經了解了,你的問題老師也明白...不過這種問題,不是你現在能解決的,你現在要學會的是接受消化。”
“阿偉,你還是太天真,總覺得這個世界很多事會順理成章,但現實往往不會跟你想的一樣?!?/p>
廖偉側目,看向蘇燼背影。
“學校里的人在面臨生死威脅的時候,團結是很正常的,但是威脅被隔離之后,內部同樣會陷入博弈。戰爭,災荒、監獄已經無數次驗證過這個道理。”
“世界崩潰從來不會讓人變得更純粹,只是階級的競爭轉向生存資源競爭,越恐懼的人,就越擅長內斗?!?/p>
“你要明白你的身份,你是學校的象征,是戰斗英雄,但同時你也是個政治外行。你逃不出被利用、道德綁架和爭奪歸屬權,每個派系都想拉攏你,但當你無法拉攏,他們就會造謠、陰陽怪氣、削弱你的聲望?!?/p>
“往往越不敢出去拼命的人,越喜歡在規則里廝殺,對這種人而言怪物是外敵,權力才是內部真正的戰場。”
“縱使薛泰斗、校長、還有姜老師他們站在你身后,以你為核心的勢力無人能撼動,但反對派在權力本能驅使下也會這么做,只是他們會把握尺度?!?/p>
說著,蘇燼轉身走回座位,定定望向廖偉。
“老師也算是頗有一些經歷,混了這么久學會了一件事,就是每一個環境,都有自已的游戲規則?!?/p>
“無論明也好暗也好,第一步要把它學會,第二步在這個環境里找出適合自已的條件,學會怎么在環境中生存。”
“我說到這,想必你也能明白自已的缺陷。一味地追求實力,以為自已武力增長就可以了,但實際上你完全忽視了結構對你的制約?!?/p>
“把個人力量視為解決問題的核心,那就證明你還沒有擺脫屌絲思維,有時候...結構更重要,現實有形結構,人心無形結構,都是力量的杠桿。”
蘇燼落座,雙手交叉看向廖偉。
廖偉重新低下頭,默默思索。
良久抬頭詢問:“老師,有沒有具體一點的辦法。”
蘇燼靠后,手搭椅背,目光掃過廖偉仍舊緊繃的面孔,突然輕笑出聲。
“老師再給你講個故事吧。”
“老師請講?!?/p>
“我小的時候生活在農村,老師我這個人跟那種環境格格不入,你也看得出來,所以我很討厭農村的環境?!碧K燼邊想邊道,“我時常在那種環境感覺矛盾不已?!?/p>
“有時候村里人的熱情,那種互助觸動人心,但有時候他們表現的那種市儈見不得別人好又令人心生厭惡?!?/p>
“同一類群體,怎么會表現出如此矛盾的特質?在我沒走進社會之前我從未理解,只是把這些簡單歸為劣根?!?/p>
“可后來我步入社會漸漸理解,農村是熟人高度依賴,資源稀缺的環境,內部情誼團結和外部激烈競爭這兩者并不矛盾,尤其人口流動,村中某些人生活超出平均,這就打破了村子的平衡和層級秩序,而人的思維和習慣又是有慣性的,所以才會觸發這種現象?!?/p>
“如果讓城里的人進入同樣的環境,他們一定會出現同樣的表現...歸根結底,這不是農村的問題,而是人的問題。”
廖偉蹙眉微微搖頭:“不見得...”
“我舉個例子你就明白了?!碧K燼欠了欠身,“既怕兄弟過得苦,又怕兄弟過得好,人類內心中普遍存在這種矛盾?!?/p>
“每個人都是一個不精準的微型社會,沖動、理性、道德、利益...無時無刻不在你內心博弈。”
“學會理解自已,有時候也就學會理解別人...情緒只是信號,放棄用標簽思考,你就不會被戾氣腐蝕內心?!?/p>
陽光漸漸西斜。
窗外的綠野拉出一片陰影,教室里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“阿偉,你情緒還是太重,是時候多理解自已體諒自已。”蘇燼伸手拍了拍廖偉的肩膀,“老師也不給你開思想課了,聊點閑天,不用那么實際的?!?/p>
廖偉輕捻著鼻頭,沉默著。
“你知道老師我最近去哪了么?”
“去哪?”
“去另一個世界拍電影,原始世界,這你受得了么?”
廖偉擠出一絲笑容:“真的假的?”
“那能有假?老師我從零開始,親自導演,全城配合....”
....
氣氛逐漸輕松。
廖偉慢慢說起一些零碎的小事。
從第一次出戰野外,第一次帶隊,第一次受傷...
蘇燼聽著,不時點頭,偶爾插一句調侃。
說著說著,兩人都笑了。
直到窗外天色開始泛橙。
光線落在廖偉臉上,笑意慢慢淡下來,臉上久違的寧靜夾雜一絲憂傷。
蘇燼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。
“聊夠了,情緒緩過來了,接下來該干正事了?!?/p>
廖偉下意識抬頭:“做什么?”
蘇燼走向門口:“先把學校的問題解決,然后跟校長他們開個會,帶你辦大事!”
就在蘇燼伸手推門的瞬間,廖偉低啞的聲音在背后響起。
“老師...剛才說以前...我家...”
蘇燼手搭在門把手上,一動不動。
“你之前跟我說過,送我父母去安全的地方....”背后,廖偉語速漸緩,“我想等這些事都結束了....去找他們...”
蘇燼嘴唇動了動,按下門把手。
“你說了算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