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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化城的天熱了,土豆苗長高了,小銀也懷上了!
作為一個不善言辭的女人,自打嫁給肖五之后她就希望自已能有個孩子。
沒有孩子,她始終覺得不安穩,總覺得少了些什么。
現在,她覺得安穩了!
不管生出男孩又或是一個女孩,她都覺得這輩子安穩了。
現在,她終于不害怕她收集的這些東西會成為別人的!
有了孩子,這些別人都搶不過去!
肖五是一個不負責任的,他就像草原的那些公馬,事辦完了,他就不管了。
哪怕他知道他即將又擁有一個孩子!
他其實也沒有多大的觸動。
雖如此,可他會學習,他學著別家的樣子,他把自已的錢財給了小銀一部分。
這就是他理解的身為一個父親該做的。
海蘭珠應該也是有了!
這個消息傳出去后莽古斯等人大喜。
如果真的有了,那就等于科爾沁部和余令有了最直接的關聯!
同時也代表著莽古斯等人權威的消退!
先前是莽古斯他們可以代表大家的集體利益,現在他們不行了,他們會主動的朝著海蘭珠靠攏。
因為,海蘭珠代表著更純粹的利益。
靠攏海蘭珠,準確地說是靠近她肚子里的孩子。
靠攏這個孩子……
其實是一種?低風險、高回報的利益投資,就等于以另一種方式靠近余令。
權力的延續性,利益的前瞻性會左右人性。
一旦海蘭珠順利產子,最先靠攏過來的人就會成為最親近的人!
再說了,余令的壽命是不可控的!
如果余令有了個三長兩短,這片草原上的王,要么是琥珀肚子里的那個孩子。
要么就是海蘭珠肚子里的這個孩子。
鄂爾多斯和科爾沁部又打了起來。
好在雙方都知道分寸,都沒動家伙,如斗毆般以拳腳論勝負,結果自然就不用想。
科爾沁又輸了!
打架的原因是扎布等人也燒羊骨了!
他們問神靈了,他們說了,神靈說海蘭珠的肚子里是一個女孩子,好事者把這個事傳出去了!
“他們就打架了……”
聽到這樣的事情余令覺得頭都要大了,兩個部族也不知道哪里來的那么多矛盾,每隔幾日都要打一架!
如果不是提前告知殺人者償命……
余令覺得他們不但會打架,可能會按照草原的規矩進行部族之間的“大融合”。
要么吞并,要么被吞并。
就像科爾沁一樣……
科爾沁是一個大家庭,下面還有嫩科爾沁、阿魯科爾沁、四子部和碩特等部、茂明安部、烏拉特部!
嫩科爾沁部強大,所以它能代表科爾沁。
同理,如果余令不管,任由這兩部往死里打,鄂爾多斯部下可能就會多一個嫩科爾沁部。
吞并,壯大,是草原各部為了更好存活下去的本能……
“讓他們打,把動手的是誰查清楚……”
余令頭也不抬的繼續道:
“把動手的人全都抓到衙門里面去,讓這群人付醫藥費,然后讓他們互相道歉,完事了全都派去挑大糞”
閻應元聞言輕聲道:
“師父,可有說法?”
“一視同仁,不是愛打么,那咱們就誰也不偏袒誰。
對了,你去把“打贏了坐牢,打輸了住院”這幾個字寫在墻上!”
“先生,院是啥?”
“醫館!”
“哦,先生是為了押韻!”
余令覺得自已不好解釋,想了想,忍不住道:
“嚴春呢,上一次見到他時候還是種土豆的時候,最近有沒有他的消息傳來!”
“先生,我這次來就是送他的信件的!”
余令從閻應元手里接過信件。
本以為又是一篇又長又隱晦,需要先對照唐詩三百找出處,然后再找對應的密信來翻譯。
結果這一次不一樣,這一次上面只有五個鮮紅的大字!
“他們要造反!”
余令懂嚴春嘴里的他們指的是誰。
可余令不知道嚴春嘴里的他們是自已腦子里的哪一個。
闖王高迎祥?
還是曹操羅汝才?
“閻應元,傳我口令,召眾人速速來我這里議事,再派人給斗爺去信,問問他,他那邊的具體情況!”
“是!”
余令以為就算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,那一定會出自兩個地方。
一個是多山少雨的陜北府谷縣。
另個就是軍戶逃離最多,百姓過的最難的甘肅鎮!
可千算萬算余令還是算錯了。
余令沒有想到第一個舉起大旗,以殺官為訊號,舉起大旗的人竟然在澄城縣!
好好的一個縣城,如今宛如人間地獄。
澄城位于關中平原東側的邊緣,渭北高原東北角。
北魏太平真君七年因“縣城西溝有澄泉”且“徵澄同音”得澄城之名。
現在三百多人在這里肆掠!
在這三百多人的后面跟著一群烏泱泱的百姓,他們不知道自已在做什么,只聽說了要開倉放糧!
臉上涂滿了墨水的王二振臂高呼。
“秦之強盛,兼并六國,卒之擾亂天下者,非六國也,乃陳勝、吳廣一二小民也,王侯將相寧有種乎?”
王二身后同樣以墨涂面的眾人跟著高呼!
“王侯將相寧有種乎!”
“王侯將相寧有種乎”這句話一出,原本還害怕的這群人頓時就不怕了。
一種對命運不公的不滿和對抗油然而生。
王二緊接著大聲吼道:
“那些衙門坐著的人,難道就比我們高貴,那些地主豪紳,那些不干活就能有吃有喝的人,難道生來就比別人高貴嗎?”
眾人再次齊呼:“王侯將相寧有種乎?”
“他們也是人,也會生老病死,如今滿肚肥腸,也是時候清算了!”
殺戮開始了,王二沒想太多,他就是想活下去。
他就是想學長安流寇殺御史那次,殺了朝廷新派來的官員!
直白來說,就是上次的盜寇殺官給了他靈感。
他這次的打算就是,先殺,殺了就跑,現在流民這么多,換個地方重新活。
王二本來是有土地的!
他到現在還在懷念著余令當知府的時候。
那時候雖然吃不飽,也挨餓,可好歹還能活著,賦稅也不重,衙役也好說話。
本以為好日子就要來了,誰知道只是曇花一現。
先是那一群御史的到來讓長安蕭條了,朝廷緊接著就派新的官員來到澄城縣。
本以為沒啥,結果賦稅突然猛漲,出了個什么土豆稅。
去年漲,今年還漲!
問這個縣令張斗耀為什么漲,他說以前的賦稅都被余令貪墨了。
現在事發了,余令被罷黜了,正在關外吃沙子贖罪呢!
自已這個青天大老爺來了,要把以前的賦稅給補回去。
再問,這個張斗耀就開始講大道理了。
說什么遼東在打仗,在保家衛國,說自已是刁民,沒有一點國之大義。
王二覺得,遼東打仗與自已何干?
自已就是一個種田的,自已要的不多,能活下去就行。
如今的縣令說自已沒大義,王二覺得有些好笑。
遼東不打仗的時候也沒說減稅務,現在打仗了卻讓自已多交稅。
這是哪門子道理?
朝廷的那些官員,大戶,他們憑什么不交稅?
這些年,自已的祖祖輩輩,何曾少過一分錢的天賦?
那些大戶也不是好東西。
趁著縣令來了,他們哭訴余令大人是怎么霸占他們的土地,是怎么欺負他們。
他們用這個法子......
把原本就不屬于他們的土地變成了真正屬于他們的土地。
大戶們靠著他們的七大姑八大姨作證。
他們這幫子不用交稅的大戶的親眷,佃戶。
硬是把余令說成了一個天下少有的貪官污吏。
因為,余令曾經想讓他們重新落籍,他們記恨余令。
他們吃著余家培育的土豆、紅薯,嘴里卻罵著余令殘忍嗜殺。
長安近些年來的雨水少,先前大家一起挖的蓄水的池塘,屬于集體的池塘也成了人家大戶的了!
現在的用水叫借水。
大戶就是地方上的土皇帝,他們的話就是民意,就是民心。
縣令為了獲取他們的支持,他信了!
可治下的百姓卻是活不了。
澄城縣多川梁相間,地形破碎,溝壑縱橫。
因為地勢的緣故,如果沒有水,莊稼根本就活不下去。(澄城縣是典型的黃土高原溝壑區?)
王二見過幸福的模樣,因此便會對如今的日子越發絕望。
他覺得,長安人都有膽子殺官來保護自已的土地和利益,自已王二又不是膽小鬼,賤命一條,怕個錘子。
在夏收的日子,王二帶著一幫子活不下去的人舉旗起事了!
澄城縣大戶沒想到王二會造反,還沒反應過來,人就已經沖了進來。
王二拿著自制的武器沖了進來!
“二哥,二哥,錯了,我們錯了……”
看著渾身都是血的王二,李秀才高高舉起雙手:
“王二哥,你聽我說,你家的土地給你,我不但給你,我還給你錢,我……”
“賊你媽,老子不要了!”
“賊你娘的,每領一斗米,需在下月償還兩斗,若無米可還,則以田產充抵;田產不足者,以家中丁口充抵為奴!”
王二齜著牙,怒吼著:“好算計啊,好算計啊,我們受災,你狗日的發財?”
長矛鉆到李秀才的肚子里,一下,兩下,三下......
王二猙獰著,怒吼著,不斷捅刺。
昨日還高高在上的李秀才,眼下已是……
“我讓你霸占我的土地,還是在要收獲的時候霸占我的土地,來啊,來啊,還要么?”
秀才吐著血,他很想說話,可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!
這一刻,他的高高在上卻被他看不起的人徹底的粉碎。
“王侯將相寧有種乎,兄弟們,殺進去,拿回我們自已的東西,快,殺進去,殺絕這群狗日的!”
人群涌入,看見什么拿什么!
從這一刻起,這群人就等于和王二綁在了一起。
李秀才滿門皆死,愈發龐大的隊伍開始前往下一家!
“韓員外,你告訴大家,集體的水塘如何成了你家的?”
“王二,你聽我說,先前之事是我家做的不對,這樣吧,五千斤糧食算是賠個不是,我錯了,我們真的錯!”
“五千斤,五千斤啊……”
王不二笑了,吐出一口濁氣喃喃道:
“我現在連麩子皮都吃不上,你隨手就能拿出五千斤糧食,真是大戶啊!”
“韓員外,你的糧食我全都要了!”
門被撞開了,慘叫聲響起,先前這群人有多作威作福,今日的他們就有多慘。
陰陽平衡是世間萬物之本。
早先享受謂之陽,今日之果就是陰。
三個大戶處理完畢,王二一群人人帶血。
在鼓噪下,眾人沖到了縣衙,知縣張斗耀已經知道了自已的命運。
“王二,種光道你們好大膽,你們要造反是么!”
望著高高在上的知縣張斗耀,看著這威嚴的縣衙門,聽著這聲怒喝,王二笑了,突然振臂怒喝。
“你們誰敢去殺了知縣?”
身后眾人往前一步:
“我敢殺!”
“你們誰敢去殺了知縣?”
“我敢殺!”
……
王二怒喝三聲,眾人應答三次,如果僅僅是殺了大戶,那是流寇盜匪。
如果殺了官員,從殺人那刻起他們就是反賊。
“那就一起并肩子上,殺了這個狗官。”
張斗耀死了,腦袋被王二用鍘刀一刀斬下。
縣令到死他都沒想過他會死在一個大字都不識的王二和種光道手里。
他死之前好生后悔……
后悔舉全族之力,花了近萬兩捐的一個縣令,竟然沒把錢賺回去就死了。
滿打滿算,這才當了一年的縣令。
王二吹響了號角,大聲道:
“開倉放糧食嘍!”
夕陽西下,金色的余暉揮灑在麥浪上,嗚嗚的號角聲響起,數不清的百姓沖進衙門,沖到大戶的家里……
沒有人知道,這嗚嗚的號角聲很像葬禮上喪曲。
號角聲悲壯且蒼涼,高亢、穿透力強的聲音越傳越遠,跨過高山,越過長河,震的西北轟轟響。
沒有人知道,屬于大明的葬禮在這一刻開始了。
王二抬起胳膊,看著縣令的腦袋,喃喃道:
“你不讓我活,我也不讓你活,很公平不是么?”
“說話啊,縣令大人,你咋不說話啊!”
“哦,忘了,你嚇死了,嘻嘻,你死了,貴人死了哩!”
“嘻嘻,縣令大人,疼不疼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