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需要極高的協同能力。”一位來自通信部門的老首長緩緩開口，“對情報、通信、指揮、作戰，各個環節的協同，要求近乎苛刻。以我們目前的水平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改革。”王衛國接過話頭，“需要打破軍種壁壘，需要建立統一的信息共享平臺，需要訓練能夠理解整個鏈條、而不僅僅是自己環節的指揮員和戰斗員。”
他看向那位老首長。
“困難很大。但不做，差距會更大。”
這時，另一位以戰略研究見長的老將軍說話了。
他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。
“王衛國同志，你描繪的這幅圖景，很吸引人。但我想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：你這一切的前提，是戰爭形態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。變成了你所說的‘信息化局部戰爭’。你如何證明，這就是未來，而不是一種……過于超前的想象？”
問題直指核心。
也問出了許多人心中的疑慮。
王衛國沉默了幾秒鐘。
禮堂里靜得能聽到呼吸聲。
他再次端起水杯，但沒有喝。
只是握著。
“首長，我無法證明未來。”
他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沉靜。
“但我可以復盤過去。”
他讓工作人員換上一張新的投影。
是一張相對簡化的戰場態勢圖。
“請允許我，用我們已知的敵我裝備數據、兵力部署、地形條件，做一次推演。”
“推演設定：敵方一個高度信息化的重裝旅，在前沿展開，意圖突破我防線。我方，是一個機械化步兵師，裝備處于代差劣勢。”
“常規戰法，我們可能需要付出巨大代價，才能遲滯甚至擊退對方。”
他拿起指示棒。
“現在，換一種思路。”
棒尖點在敵方旅指揮所的位置。
“假設，在戰斗發起前二十四小時，我特戰小組已滲透至該指揮所十公里范圍內。他們攜帶激光指示器和簡易數據鏈。”
棒尖移動，指向敵方幾個后勤節點和通信中繼站。
“同時，其他小組也抵達相應位置。”
“戰斗發起時，第一波，不是炮火覆蓋。”
“是電子壓制。癱瘓其預警雷達和主要通信頻道。”
“第二波，遠程精確火力。由前沿特戰小組引導，打擊其指揮所、通信車、防空系統。”
“打擊時間窗口，三分鐘。”
王衛國的語速不快，但邏輯極其嚴密。
“三分鐘內，敵方旅級指揮系統失去效能。各營失去統一協調。”
“與此同時，我航空兵和遠程炮兵，對其暴露的后勤車隊、炮兵陣地進行補充打擊。”
“整個過程，敵方重裝部隊甚至還沒有開始沖擊我前沿陣地。”
他放下指示棒。
“隨后，才是我步兵師的防御與反擊。這時，他們面對的，是一個失去大腦、后勤斷裂、各自為戰的對手。”
推演結束。
王衛國看向那位提問的老將軍。
“首長，這不是想象。這是基于現有技術條件，可以努力實現的作戰模式。它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。但它提供了一種可能：用更小的代價，換取更大的戰果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而這，正是我們這支軍隊，在未來必須掌握的能力。”
長時間的沉默。
臺下的老將軍們，有的盯著投影圖，目光深邃。
有的低頭，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。
有的則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睛，似乎在消化剛才聽到的一切。
質疑的目光，漸漸變了。
變成了深思。
變成了凝重。
那位戰略研究老將軍，緩緩睜開眼睛。
他看著王衛國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抬起手。
開始鼓掌。
很慢，但很有力。
一下。
兩下。
緊接著，陳祁峰副司令員也鼓起掌來。
然后，是旁邊的其他首長。
掌聲像滾雪球一樣，從第一排蔓延開去。
起初還有些稀疏。
很快，就連成一片。
最終，化為雷鳴般的、持續不斷的聲浪。
掌聲中，王衛國依舊站著。
身姿筆挺。
臉上沒有得意，沒有激動。
只有一種沉靜的堅定。
他知道，這掌聲不是給他的。
是給那種可能性的。
是給這支軍隊，在面對未來時，愿意睜開眼、向前看的勇氣。
研討會結束后，很多人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們圍上來，和王衛國交流。
問細節，問數據，問訓練方法。
王衛國一一解答。
耐心，清晰。
直到天色漸晚，人群才散去。
陳祁峰最后一個走過來。
他拍拍王衛國的肩膀。
“今天這番話，不容易。”
王衛國笑了笑。
“都是心里話。”
“心里話，往往最難說。”陳祁峰看著他，“但你說出來了。而且，說服了很多人。”
他望向窗外逐漸亮起的燈火。
“改革的路，從來不好走。但今天之后，會多一些同行的人。”
王衛國也看向窗外。
“只要方向對，就不怕路遠。”
“方向……”陳祁峰喃喃重復了一句，忽然問，“衛國，你這些想法，到底是從哪兒來的？”
王衛國沉默了一下。
“從戰士們的血汗里來。”
“從一次次吃虧、一次次總結里來。”
“也從……不想讓后來的戰士，再吃我們吃過的虧里來。”
陳祁峰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沒有再問。
“回去吧。后面還有硬仗要打。”
“是。”
王衛國敬禮，轉身離開。
走廊很長。
腳步聲在空曠中回響。
走到門口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禮堂的燈還亮著。
那幅推演圖，還投影在屏幕上。
箭頭交錯，冷峻如刀。
他推開門，走進夜色。
夜風微涼。
吹在臉上，讓人清醒。
他知道，今天只是開始。
理論被接受，不等于實踐就順利。
后面還有無數的困難，無數的阻力。
但至少，種子已經播下。
接下來，就是澆水，施肥。
看著它，破土而出。
長成參天大樹。
他坐上車。
司機問：“首長，回哪里？”
王衛國想了想。
“去訓練基地。”
車子發動，駛入車流。
窗外，城市的霓虹閃爍。
繁華，安寧。
而他知道，在這安寧背后。
必須有人，時刻睜著眼睛。
盯著遠方的風暴。
并準備好，最鋒利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