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月柔依舊端坐在雅座之中,背脊挺得筆直,維持著侯府千金應有的儀態。
然而,只有她自已知道,此刻心中是怎樣的驚濤駭浪,翻涌不休。
她看似平靜地注視著戲臺方向,可手中那方絲質繡帕,早已被她無意識地緊緊絞擰,幾乎要撕裂開來。
方才聽到“醉云樓”三個字時,她還以為是自已聽錯了,畢竟以醉云樓的火熱,想要將他請出來怕是不容易,可沒想到易知玉真的將他們給請來了,不止帶來了整個醉云樓的戲班,甚至連那個掌柜……
那個她曾經親自接觸、遞上自已準備的那個話本子的老板,就活生生地站在戲臺邊上!
剛剛她看到這個老板的時候心里就有些慌。
而當易知玉輕描淡寫地說出,醉云樓如今已是她大嫂的產業時,沈月柔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,四肢百骸都僵冷起來。
怎么會這樣?!
醉云樓竟然會突然成了易家大嫂的產業?!
那個掌柜……那個知曉她曾遞上“易知玉上一世故事”本子的掌柜,如今成了易知玉大嫂名下的人!
萬一……萬一那個掌柜嘴不嚴,讓易知玉知道了此事怎么辦!
若是真的知道了,她一定會起疑心的!也一定會調查一二!到時候若是順著醉云樓這條線查下去,會不會……
會不會最終查出,自已根本不是沈月柔,而是那個上一世親手將她毒殺、鳩占鵲巢的沈寶珠?!
這個猜測一下子纏繞住了沈月柔的心臟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她不由得慶幸起自已之前的“果斷”——幸好,幸好她已經將貼身婢女小翠那個潛在的隱患給“處理”掉了!
否則,以那丫頭對自已的熟悉和懷疑,遲早是個禍害。
可是……小翠解決了,眼前這個醉云樓的掌柜,卻成了新的、更危險的隱患!
若是他泄露了此事,多嘴說了出來,事情便不好了!
不行!絕不能讓這個隱患繼續存在下去!
沈月柔的目光,如同淬了毒的冰錐,倏地射向戲臺側邊那個垂手肅立、身影在明明滅滅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的掌柜。
殺意,在她眼底瘋狂滋長、凝聚。
這個人……不能留!
只要他活著,只要他還有開口說話的可能,她的秘密就隨時有暴露的風險!
為了她即將到手的潑天富貴,為了她母儀天下的錦繡前程,任何擋路的人……都必須徹底清除!
她必須想個辦法……一個神不知鬼不覺、又能永絕后患的辦法。
正當沈月柔心念電轉,殺機暗涌之際,戲臺上的鑼鼓點已然急促起來,幕布拉開,身著戲服的伶人踩著臺步登場,咿咿呀呀地開了腔。
易知玉也在這時輕輕開口,聲音溫潤地打斷了她的思緒:
“月柔,你先看著戲。我下去瞧瞧今日的菜式準備得如何了,若有不合你口味的,也好讓廚房及時調整。”
沈月柔此刻滿腦子都是醉云樓掌柜這個燙手山芋,心神不寧,聽到易知玉的話,只含糊地應了幾聲:
“好的,嫂嫂,那你去忙吧,不必掛心我這兒。”
易知玉含笑點頭,優雅地起身,蓮步輕移,朝著宴會廳外走去。
走到門邊時,她腳步微頓,不著痕跡地回首,瞥了一眼端坐原地、看似專注聽戲、實則眼珠飛快轉動、面色晦暗不明的沈月柔。
一抹極淡、卻意味深長的弧度,在易知玉唇角悄然勾起,隨即隱沒。
她不再停留,轉身掀開厚重的門簾,身影消失在門外。
隨著易知玉的離去,整個二樓宴會大廳顯得愈發空曠。
四周簾幔低垂,光線昏暗,唯有戲臺之上燈火通明,伶人的唱念做打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偌大的廳堂,此刻只有沈月柔一個“觀眾”,以及臺上臺下那些沉浸在自已角色中的戲班之人。
沈月柔凝神細聽片刻門外的動靜,確認易知玉的腳步確實遠去。
她的目光如同鷹隼,倏地轉向戲臺側邊站著的醉云樓掌柜,心中念頭急轉。
殺意雖熾,但眼下顯然不是動手的良機。
當務之急,是確保此人今日不會亂說話,壞了她的“好事”。
她抬起手,對著那掌柜的方向,輕輕招了招。
那掌柜一直留意著廳內唯一的“貴客”,見她示意,立刻快步上前,走到沈月柔面前約三步遠處,停下腳步,深深一揖,姿態恭敬:
“三小姐,您有何吩咐?”
沈月柔微微蹙眉,壓低聲音,語氣帶著警告:
“我記得,之前將本子交給你時,再三叮囑過,此事絕不可對外人提起的。你……應當沒有多嘴吧?”
那掌柜聞言,腰彎得更低,聲音平穩卻帶著十足的恭順:
“回三小姐的話,您當日既已鄭重交代,小人謹記在心,豈敢違逆?關于那本子之事,小人絕未曾向任何人透露過半句。”
沈月柔緊盯著他,追問道:
“所以……你也未曾向我那二嫂,易知玉,提起過此事?半個字都未提?”
“是,小人并未向二夫人提及。”
掌柜回答得毫不猶豫,語氣篤定,
“三小姐您的吩咐,小人銘記,不敢有絲毫懈怠,更不敢胡亂言語。”
沈月柔見他應答得如此干脆,神色不由得緩和了幾分,點了點頭,語氣卻依舊帶著告誡:
“嗯,這還差不多!”
她略一沉吟,仿佛在為自已的“謹慎”找補,繼續用那種“世家千金不便為外人道”的口吻解釋道:
“你也知道,我們侯府規矩嚴,長輩們不喜我們看些雜七雜八的話本子,更不許私下里弄這些。我不過是瞧著那故事新鮮有趣,一時興起,才尋了你來排演。若是讓府里知道了,少不得一頓訓斥。所以,你務必給我把嘴巴閉緊了!”
她頓了頓,語氣轉為恩威并施:
“我之前給你的那些銀錢賞賜,可不是白給的。你拿了我的好處,就該懂得規矩,管好自已的舌頭。遞本子這件事,就當從未發生過,明白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