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馬寺,賈母歇了好一會,又聽說尤本芳的傷已經控制住,就再也待不住了。
她們得回家呀!
雖然璉兒帶了許多兵來,可刺客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吧?
這大白天的,人家不好活動,但晚上呢?
“讓幾個爺們馬上過來一趟。”
她吩咐鴛鴦,“就說我立等著。”
于是,沒多久,賈赦、賈璉和蓉哥兒就都來了,就是賈政也在小廝的幫助下,被抬了進來。
“那刺客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同伙?!?/p>
賈母深為憂慮,“我們一家子都在這,也不是個事,所以老婆子的意思是,能回去,我們還是盡早回去的好?!?/p>
除了王家,尤氏帶著蓉哥兒穩住寧國府的時候,在族里也得罪了許多人。
反正賈母覺得在賈家,自己比尤本芳更重要,王子騰就算要殺誰,也只會是她。
那么這場刺殺,不是族里的人,便是王子騰的對頭,對方是要借著賈家的手搞王子騰。
族里的倒還好,她有兩個兒子,孫子更有好幾個,是不怕的。
但如果是王子騰的對頭在搞事……,那這事,就可大可小了。
為防意外,得趕緊回家。
“老太太說的是。”
賈政第一個附和,“什么地方都沒有我們自己家安全?!?/p>
“老祖宗……”
賈蓉不同意,“此時正是排查刺客的最佳時機,僧人、官兵和我們家的人,都在集中精力干這事,此時回去,難免精力分散,一個不好,等于又給了刺客可乘之機?!?/p>
人的命,可只有一條呢。
這一次繼母能僥幸躲過,可下一次呢?
賈蓉不敢賭。
也不想賭。
“要不,您看這樣,我們還按原計劃先在寺里用個素齋,然后歇一歇,差不多還是申時二刻動身回府?!?/p>
“老太太,就按蓉哥兒說的辦吧!”
賈璉支持,“我們在這,那些人才能用心,我們不在……,萬一誰松懈,讓那刺客逃了,賈家以后只怕后患無窮。”
“……是這個理?!?/p>
賈赦當然是支持兒子的,“那刺客看著是對著侄媳婦去的,但是,我們這么長時間都沒找著,顯然身手不錯,其又是個女子,萬一哪天貓到內宅……可就不好了?!?/p>
賈母:“……”
賈政:“……”
兩人都有些害怕。
都想著對方是沖著尤本芳去的。
但又都怕萬一人家手閑,再弄幾個呢?
“這樣~”
賈母在心里掙扎了一會道:“蓉哥兒,你去問問你母親吧,看看你母親怎么說,她要是也同意我們回去,那我們就回去,不同意……,就按原先的計劃來?!?/p>
“是!”
賈蓉同意了,正要走,賈璉道:“我也一起吧,有些事,我還得問問大嫂?!?/p>
賈母直擺手。
孫子當官了,有了自己的主意,再不像以前那么聽話了。
換以前,她這個老祖宗既然開口了,他就沒有不同意的。
可是現在倒好,她和政兒都說要回家,他卻持了反對意見。
賈母挺煩的,趕緊讓他滾蛋。
于是沒多大一會,尤本芳就見到這叔侄兩個了。
“既然刺客還有可能在寺里,那當然是全力查她為要?!?/p>
不拿下了,哪里能心安?
“嫂子說的是。”
賈璉猶豫了一下,朝銀蝶和管婆子擺擺手,示意她們下去。
兩人可不敢聽他的話,齊看尤本芳。
尤本芳微不可查的點了下頭,兩人連忙行禮,退出時,還心細的把門給關上了。
“二叔是查出了什么嗎?”
蓉哥兒關心則亂,忍不住先開口詢問。
“那倒沒有?!?/p>
賈璉推開后窗看了看,確定那邊的圍墻站著雪枝才放心地回來,“不過,我想借大嫂被刺一事,動動白馬寺?!?/p>
后面的五個字,他的聲線壓得極低,“淮河水患,昨兒六百里加急進京,可是國庫沒銀子,兵部的大人們還給我們五城兵馬司加了活,要我們給邊軍創造幾頓買肉錢?!?/p>
這個官,就是大嫂替他謀劃出來的呢。
賈璉不想隱瞞,“但是大嫂、蓉哥兒,你們都知道,普通百姓賣點菜,賣點柴能有幾個錢?所以,我們幾個指揮使,一致決定,只朝那些大商家動手,查他們偷稅漏稅的證據?!?/p>
這是個好辦法。
尤本芳點了點頭。
紅樓里,作者也曾隱晦的提起過天災,如甄士隱落魄出家前,有這樣一段描寫,偏值近年水旱不收,鼠盜蜂起,無非搶奪田地,鼠竊狗糧,民不安生,
又如烏進孝進寧國府交年底的租子,提到雪大,說外頭都是四五尺深的雪。
當時他還又說了另外兩場災禍,一是九月里一場碗大的雹子,方近一千三百里全都受了災,二是,三月下雨起,接接連連直到八月,竟沒有一連晴過五日等等。
雖然這里面也有些水份,但是,賈珍最后沒有追究他送的銀子少了大半,顯見也真實發生了些。
畢竟京城首善之地,連劉姥姥都有過不下日子的時候。
“但查那些商家,需要的時間太長?!?/p>
賈璉眼露求懇之色,“至少解不了淮河水患的燃眉之急,所以,弟弟想借嫂子的事……”他彎著腰,拱著手,“動動白馬寺,那慧遠老和尚有錢的很呢?!?/p>
嗯?
尤本芳和蓉哥兒都很驚異的看向他。
這是他們都沒想到的事。
不過白馬寺嘛……
蓉哥兒又轉頭看向繼母。
他覺得二叔說的非常有理。
白馬寺有錢,真的太有錢了。
不僅正殿的佛像全都塑了金身,其他的偏殿也是如此。
他爺爺信道,但寧國府每年還會往這邊送兩百兩銀子,據他所知,西府那邊更多。
“……成?。 ?/p>
尤本芳很欣慰,“你想讓我如何配合,我就如何配合?!?/p>
此時抓刺客反倒是小事了。
紅樓里,賈璉雖然在色之一字上,很有詬病,但人品是沒問題的。
比步步高升的賈雨村不知好了多少倍。
石呆子的古扇,賈赦想要,父子兩個是拿銀子去買,人家不賣,他們也沒強逼。
但賈雨村為了討賈赦歡心,抄了石呆子的家,獻出二十把古扇。
賈赦責問賈璉,為什么人家就能弄來,賈璉說了句擲地有聲的話:“為這點子小事,弄得人坑家敗業,也不算什么能為!”
因為這句話,他被狠狠揍了一頓。
現在,他要為淮河受災的百姓出頭,尤本芳如何不幫?
“如果不方便回去,我還可以再發個燒?!?/p>
“那倒不至于?!?/p>
賈璉連連擺手。
在可以的情況下,能做的,他會盡量做,但再怎么也不至于拿自家嫂子的性命去干。
流了那么多血,再發燒可就兇險了。
“嫂子只要不是同意老太太馬上就走,我就可以利用這個時間,把白馬寺查個底掉?!?/p>
“……只你查,恐怕不行?!?/p>
尤本芳想了一下,“刺客是在白馬寺動的手,我們能合理的懷疑白馬寺,可以查他們的賬。但查賬不是你們五城兵馬司的強項?!?/p>
說到這里她笑了,“利用你的關系,去請戶部的人來吧!”
“嘿嘿,已經請了?!?/p>
賈璉已經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,“差不多再有一會就到了,所以暫時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走。”
國庫沒銀子賑災,太上皇和皇上一天三次的讓戶部想辦法,戶部上下人等,都急得要上墻。
只要他們來查賬,那剩下的……差不多就水到渠成了。
“甚好!”
尤本芳也高興,不過看到好像學了一招的蓉哥兒,她想到什么,又道:“賑災的事,越早越好,蓉哥兒,你不是認識張御史和馮御史嗎?寫信,給他們送個好活。”
“兒子這就寫?!?/p>
有御史們在旁助功,這肥的流油的白馬寺,為了他們每日宣揚的慈悲,大概也會多舍點。
他們行動起來時,慧遠正在煩惱那些官兵連他們的糧庫、冰窖都要查。
再這樣下去,白馬寺的幾處地宮也要暴露了。
其中的兩處等于是寺里的金庫、銀庫呢。
“方丈,不好了?!?/p>
有僧人急奔進來,“那賈璉懷疑我們跟刺客有關,要查我們的賬目?!?/p>
“查!讓他查!”
慧遠的臉黑的不行。
這半年,他們的賬上只有進來的銀錢,出去的……
他迅速想了一下,除了每日采購的新鮮蔬菜,其他好像全都沒有了。
“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?!?/p>
“不是,賈璉還請了戶部的人來?!?/p>
什么?
慧遠呆住,“戶部?”
“是!”
僧人都要哭了,“賈璉說,刺客肯定是被人花銀子買通的,為了寺里的清譽,他要查三年的賬,查三年,大家都放心。他還說,他們當兵的對查賬不熟,所以他又請了戶部做賬的高手來?!?/p>
慧遠:“……”
現在阻止還來得及嗎?
他一下子站起來,“賈璉呢?現在在哪里?”
“方丈,來不及了,戶部的人已經到了?!?/p>
慧遠:“……”
他一屁股又坐回了原地。
完蛋了。
慧遠深知,賬本上那一筆筆的銀錢加起來有多讓人震驚。
這要是傳揚出去……
不行,得把那些人的口封住??!
“快,一千兩的銀票拿五十張,再把佛前供奉的幾卷經文,佛珠全都拿來?!?/p>
把賈家和戶部的人嘴巴封住,下剩的就好辦了。
慧遠道:“另外,再多多準備些佛米。”
他們寺里田產眾多,自家是吃用不了的,除了會賣一部分,也會留一部分當做佛米,送給一些香客。
那些當兵的,各給五斤到十斤的佛米,大概就差不多了。
“……是!”
僧人有些明白方丈的意思了,急急下去準備時,還不知道,還將有兩位可風聞奏事的御史過來。
客房里,北川悠美在焦急的等待千葉綾子。
外面的官兵太多了,田中幸子有沒有逃出去,她心中已經沒有底了。
“姑娘~”
千葉綾子進來的時候,聲音好像發著顫,“聽說那刺客還在寺里呢,您看我們是不是跟賈老太君說一聲,等他們走的時候,我們也走?”
院子外面站了兩個僧人,后窗院墻那里,又有賈家那個會武的丫環盯著,她們什么都干不了。
想幫幸子都不行。
“賈家要走?”
北川悠美收到千葉綾子的眼神示意,輕輕嘆了一口氣,“是該走了。刺客既然還在寺里,為防意外,我們都該走?!?/p>
她起身出來的時候,正好看到對面林黛玉幾人往尤本芳的屋子去。
“二姑娘、三姑娘、林姑娘~”
她一邊打招呼,一邊往她們那邊去,“你們……是要走了嗎?”
走?
黛玉和迎春、探春對視一眼,一齊搖頭,“不知道,還沒聽長輩們說?!?/p>
刺客還沒找到,三人都明白,走了,那刺客可能就真的找不到了。
只有主家在這里,各方才會用心。
與其回家以后,還要提心吊膽,還不如就在這里看著。
如今的客房周邊,除了明面上的人,焦大還帶了好幾個好手,伏在暗中,護衛這邊的安全呢。
黛玉三人不擔心這里的安全,只擔心拿不住刺客,以后要時時提心。
“那葉兒,你剛剛……”
北川悠美轉頭看向千葉綾子。
“我……我是聽賈二老爺身邊的小廝說的?!?/p>
千葉綾子似乎也很吃驚,“他說刺客沒找到,寺廟不安全,賈家會在天黑之前離開?!?/p>
說著,她朝林黛玉幾人行了一禮,“我們嬤嬤家去了,這里只有我和姑娘,實在是擔心的很。賈家要走的話,能否把我們也帶著?只要到了瓊花巷,我們就可以自己回家了?!?/p>
這?
林黛玉的眉頭不自覺的蹙了蹙。
她不知道瓊花巷在哪,但陳家只是普通的讀書人家,不可能住在東城。
和賈家大概不會同路。
“陳姐姐放心,寺里不可能置香客安危于不顧的。”
探春說話滴水不漏,“只要你們說了,他們大概會派人護送你們回去?!?/p>
“是嗎?”
北川悠美面上欣喜,但心里在罵娘。
她還指著賈家人送她,然后好彼此往來呢。
“如果是這樣,那就最好了?!?/p>
說著,她還好像關心的看了一眼尤本芳所在的客房,“不知尤大奶奶現在可好些了?如果好些了,我能否去拜見??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