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點。
吳州市委家屬院,王啟剛的書房還亮著燈。
王大人穿著深藍色睡衣,外面披了件夾克,坐在紅木書桌后面。桌上的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,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煙草味。
手機剛收到幾條信息。
信息內容不多,卻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。扎心是肯定的。畢竟京圈太子長劍一揮,又一次揮出了有恃無恐的氣焰。
“周宏偉已被控制。”
“在其老家魚塘,起獲了大量金條、美金、古玩。”
“初步估值超過兩千萬。”
王啟剛盯著這一行行刺眼的信息,氣得就差沒把手機捏爆。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。
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,這種平靜底下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。
想當初……
成立全市黨政干部紀律作風教育整頓領導小組——這是他自己在常委會上提出來的建議。
原本是想收攏權力,把林東凡的氣焰壓下去。
沒想到林東凡會反手破局,用“整頓作風”的名義,收拾那些不聽招呼的刺頭;用“專項審計”的旗號,劍指那些看不順眼的項目。
這么一來。
姓林的不僅順勢打破了權力禁錮,還彰顯了自己抓廉政建設的決心,將人事和項目的控制權牢牢抓在手里。
一箭雙雕,不,這是一箭三雕!
他王啟剛親手豎起來的大旗,現在已然變成了林東凡手中的名義之劍,直接捅到了他王啟剛的心窩里。
說不痛是假的。
“周宏偉!”
王啟剛盯著這個名字,牙根咬得發酸。
這些年,周宏偉幫他擺平了不少麻煩事,尤其是趙氏集團的項目審批,周宏偉出力不少。
之前雖然知道姓周的屁股可能不太干凈。
卻萬萬沒有想到,這姓周的居然貪了兩千多萬!而且腦洞大開,竟把贓款藏在老愛池塘里,現在鬧得滿城風雨。
現在周宏偉,已經成了林東凡砧板上的一塊肉。
“鈍刀子割肉……”
王啟剛冷笑一聲,憤怒的痛心之色壓都壓不住,直接涌上臉頰,把手機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這哪是一把鈍刀子?
這分明就是一把精準的外科手術刀!
林東凡不正面直查趙氏集團,不正面與他王啟剛硬剛,專挑那些在關鍵崗位上的角色下手。
一個接一個地切!
這無異于拆卸他王啟剛的左膀右臂!
切到最后……
他王啟剛在吳州經營多年的權力網絡,必然會土崩瓦解,變成一枚無人可用的光桿司令,核心凝聚力將大打折扣。
桌上的座機突然響起。
王啟剛盯著它看了足足有十秒鐘,這才緩緩接起來。
“王書記……”
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市委辦李彬的聲音,全程小心翼翼:“周宏偉那邊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王啟剛打斷他,聲音平靜得可怕:“紀委依法辦案,我們市委要支持。”
那頭明顯愣了一下: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王啟剛反問,端得是正氣凜然:“周宏偉貪贓枉法,現在證據確鑿,誰包庇他誰就是吳州罪人!”
這話說得那叫一個慷慨激昂。
但電話那頭的李彬,聽得是后背發涼——因為他聽出來了,王書記平靜語氣下壓著一股滔天怒火。
“那……那專項審計那邊……”李彬試探著問:“還要繼續嗎?”
王啟剛沉默了兩秒。
繼續?
當然要繼續。
這是他親自推動的工作,現在叫停,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臉。
而且林東凡正等著他叫停呢——只要他一叫停,可以預見,一頂“王啟剛阻撓反腐”的大帽子便會撲壓而下。
現在是騎虎難下,箭在弦上,不發也得發。
“不但要繼續……”王啟剛一字一頓地強調:“還要加大力度。你告訴審計辦,所有項目,一視同仁,從嚴審計。”
掛掉電話,王啟剛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
頭疼。
不是生理性的疼。
而是那種被人用自己設計的陷阱,反將一軍的憋屈感!
這種感覺,就像你精心挖了個坑,結果自己一腳踩了進去,還得笑著跟圍觀群眾說:這坑挖得真好。
“林東凡……”
王啟剛喃喃念著這個名字,第一次覺得這位還算年輕的市長,可能比他想象中更難對付。
以前聽說林東凡只是個二背景往上爬的角色,是個莽撞的愣頭青。
現在看來,到底還是自己大意了。
就像老話說的那樣——高明的獵人,都是以獵物的姿態出現!
姓林的顯然不是那種莽撞的愣頭青,也不是那種仗著背景橫沖直撞的太子黨!這人懂規則,而且善于在規則范圍內玩花樣。
更可怕的是,這人知道怎么利用“政治正確”的意識信息。
反腐!
廉政!
作風建設!
這些大旗一豎起來,任誰也不敢公然反對!你反對,你就是不講政治!你阻撓,你就是包庇腐敗!
高明!
真他媽高明!
不過,姓林的之所以才順水推舟走出這步好棋,關鍵的關鍵就在于,吳州有人不遺余力地協助他。
而這個協助者,就是紀委的史連堂。
史連堂這個人的態度,表面上是曖昧不清,可在關鍵時候,屁股還是坐到了林東凡那邊。
如果沒有史連堂的支持,他林東凡這出獨角戲也唱不起來。
暗思至此。
王啟剛緩緩地睜開了雙眼,拿起桌上電話,撥通了李彬的號碼:“通知紀委的史連堂,早上九點,讓他來見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