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芷慧喉頭滾動了一下,聲音干澀得厲害:
“羅……羅局長,這是……這是局里近期需要緊急處理的一些文件的清單。”
“還有幾個……宋局長……宋濤之前交代過的、正在進行中項目的進度報告。”
她將文件夾放在羅澤凱的辦公桌上,動作僵硬,手指微微發顫,始終不敢抬頭與羅澤凱對視。
羅澤凱沒有立刻去碰那個文件夾,而是抬起目光,平靜地看著她:
“局里人事檔案、財務憑證、招標合同等所有重要文件資料,從今天起,實行雙人雙鎖管理。”
“鑰匙由你和我分別保管。任何查閱、調用,必須經過我的書面批準,并做好詳細記錄。”
他稍作停頓,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地問:
“明白嗎?”
何芷慧的臉色“唰”地更白了。
她當然明白——這不僅是工作程序,更是一個清晰的信號。
羅澤凱已經接管局面,并且開始著手防范可能出現的證據損毀或人員串通。
“明、明白,羅局長。”她低著頭,聲音幾乎微不可聞。
“去吧。”羅澤凱不再看她,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。
何芷慧如同得到赦令,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離開了辦公室,輕輕帶上了門。
房間里重新恢復了安靜。
羅澤凱拿起她送來的文件夾,翻看了幾頁。
清單列得很詳細,項目報告看起來也都在正常推進。
看了片刻,他拿起內線電話,撥通了機關黨委副書記李承澤的辦公室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,李承澤的聲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惶恐:
“喂?羅……羅局長?”
“李書記,請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。”羅澤凱的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“好……好的!我馬上過來!”李承澤不敢有絲毫怠慢。
幾分鐘后,李承澤敲門進來。
他臉色灰敗,眼神游移不定,額頭上還掛著沒擦干的冷汗。
與之前在會場上那種“義正辭嚴”的樣子,簡直判若兩人。
“羅局長,您找我?”李承澤站在辦公桌前,姿態放得極低。
羅澤凱示意他坐下,直接問道:
“宋濤被帶走前,關于復核小組的工作,有沒有給你或其他小組成員私下交代過什么?”
李承澤身體猛地一顫,連忙擺手:
“沒……沒有!絕對沒有!”
“羅局長,之前……之前我也是迫于壓力,不得不……不得不按照宋局長的意思說那些話。”
“其實我心里是明白的,知道羅局長您是為了工作,為了局里好……”
“過去的事,組織上會調查清楚。”羅澤凱打斷了他的表忠心,
“我現在問你的是,宋濤有沒有交代過,如何處理復核小組已有的材料?”
“有沒有暗示過要統一口徑,或者修改、銷毀某些記錄?”
李承澤的冷汗又冒了出來。
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,支支吾吾道:
“這個……宋局長……他……他倒是提過一句。”“
說復核工作要‘把握分寸’,‘結論要經得起檢驗’,不能留下‘后遺癥’……”
“但具體……具體沒說要怎么處理材料。”
“經得起檢驗?”羅澤凱冷笑一聲,“是經得起他宋濤的檢驗,還是經得起黨紀國法的檢驗?”
李承澤嚇得不敢接話。
“李書記,”羅澤凱看著他,語氣嚴肅,
“你是機關黨委副書記,應該清楚當前局面的嚴重性。”
“省委調查組已經介入,任何隱瞞、欺騙、對抗調查的行為,都是自取滅亡。”
“你現在要做的,是積極配合調查,如實說明情況——”
“包括你在復核小組中的所作所為,以及宋濤可能給你施加的壓力和指示。”
“這是你唯一正確的出路。”
“我明白,我明白!”李承澤連連點頭,聲音幾乎帶上了哭腔,
“羅局長,我一定積極配合,一定如實向組織交代!”
“之前是我糊涂,是我黨性不強,我……我愿意接受任何處理!”
“如何處理,是組織上的事。”羅澤凱擺擺手,
“你現在回去,把復核小組從成立到現在的所有會議記錄、工作底稿、收集的證據材料,全部整理好,封存起來。”
“除了調查組,任何人不得調閱。”
“是!我一定辦好!”李承澤如蒙大赦,忙不迭地應承下來,倒退著快步離開了辦公室。
打發走李承澤,羅澤凱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孫浩、吳剛、鄭明,乃至更多與宋濤關系密切的人,都需要一一談話。
同時,他必須確保老干部局的日常工作不亂——離退休老干部的服務保障不能停,日常運轉不能斷。
這是他的責任,也是穩定大局的關鍵。
下午剩余的時間,他陸續約談了孫浩、吳剛和鄭明。
面對羅澤凱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,以及省委調查組已然介入的明確信號,這三人的心理防線比李承澤崩潰得更快。
孫浩再沒有了財務處長固有的“嚴謹”和倨傲。
他臉色慘白,哆哆嗦嗦地交代:
康瑞達公司有幾筆大額“咨詢費”和“服務費”的票據確實存在疑點。
支付審批流程曾被宋濤“特批”加快,當時自已雖有疑慮,但“不敢多問”。
他還提到,宋濤曾暗示他“處理好”與康瑞達公司的賬目往來,確保“表面光潔”。
吳剛則承認,在項目招標的技術評分環節,宋濤曾授意他“適當傾斜”康瑞達公司的方案,并暗示評審專家“把握大局”。
他交出了一份私下記錄的、與某位評審專家溝通的簡要備忘錄。
鄭明作為調研員,接觸核心不多。
但證實了復核小組內部彌漫的壓抑氣氛,以及宋濤通過何芷慧多次“關心”小組進展,并傳達“適可而止”的意圖。
每個人的交代,都像一塊拼圖,讓宋濤利用職權干預項目、謀取私利的輪廓逐漸清晰。
羅澤凱讓他們各自寫下書面說明,簽字按手印,并嚴令在調查組介入前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談話內容。
處理完這幾人,窗外天色已近黃昏。
剛準備下班,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。
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眉梢微微一挑——是張嵩山。
這位被宋濤“發配”去黨校學習的“老狐貍”,在宋濤倒臺的第一時間打來電話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“喂,張局。”羅澤凱的聲音平穩,聽不出情緒起伏。
電話那頭傳來張嵩山略顯急促、卻又強作鎮定的聲音:
“羅局,我聽說——宋濤被停職了?是真的嗎?”
“消息屬實。”羅澤凱給出了肯定的回答,“今天下午,省審計廳對宋濤同志進行停職審查,配合調查。”
張嵩山的聲音里瞬間涌上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:
“好!太好了!我就知道你能辦成!”
然后他話鋒一轉,試探著問:
“那……那局里現在的局面……”
“省委決定,暫時由我牽頭負責局里全面工作。”羅澤凱的回答清晰明確。
這句話像一塊千斤巨石,重重砸在張嵩山的心湖里。
由羅澤凱牽頭負責!
這意味著在省委眼中,羅澤凱是一個值得信任、可以托付大局的人!
而他張嵩山,作為常務副局長、名義上的二把手,此刻卻遠在黨校學習,在局里這場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徹底邊緣化了。
但他并沒有表露出來,而是用一種虛情假意的語氣說道:
“挺好,挺好,有你在局里控制局面我就放心了。”
羅澤凱聽著張嵩山那明顯言不由衷的語氣,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
這位張副局長,向來以“穩健”著稱,實則心思深重,善于權衡,也最懂得如何保全自已。
“張局,”羅澤凱的聲音依舊平穩,“你在黨校安心學習就好。局里的事情,我會處理好。”
“好好,那就辛苦你了。”張嵩山匆匆掛斷了電話。
放下聽筒,張嵩山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
羅澤凱的態度,比他預想的還要沉穩、還要滴水不漏。
這位年輕的副局長,顯然已不是吳下阿蒙。
羅澤凱在這場風暴中展現出的膽識和手段,都讓張嵩山清晰地意識到——羅澤凱已經實實在在地威脅到了他。
“必須回去!”張嵩山猛地站起身,在狹小的宿舍里焦躁地踱步。
他不能再等,不能把主動權完全交給羅澤凱。
但他想回去,就必須得到一個人的支持——
只有任志高點頭,他才能拿到人事權,才能名正言順地重返權力中心。
思忖片刻,張嵩山拿起手機,撥通了任志高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幾聲后接通,那頭傳來任志高疲憊而低沉的聲音:
“張局長,有事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