乙酉年,清明。
在渝地豐都的一處竹林墓園中,一位穿著黑衣的瘦削男人,正沉默的低著頭往外走去,手中還提著一個黑袋子。
這種裝束和模樣,換成尋常時候的話,肯定是有些古怪離奇。
但在清明時節,本就雨落紛紛,來往行人情緒都有些低落,皆穿著暗色衣服的情況下,倒也沒多么的奇怪了。
而且,現在本就有不少的豐都鄉親,帶著紙錢和香火,來到這個竹林墓園中祭拜祖先。
因為,這個桃林墓園,其實最開始的時候,并沒有多么出名,甚至在幾十年前,都不是一個墓園,都沒有多少鄉親埋在此地。
但就是...在那起飛僵叩門大劫發生后。
雖然道門中人前來阻止的很快,但由于那趕尸人所制出的飛僵,著實是有些太過兇惡,所以依舊是有不少鄉親在此劫中離世。
而這個桃林墓園,就是專門為這些死去的鄉親所建,特地將他們葬在此地。
甚至毫不夸張的說,當初飛僵叩門大劫結束時,道門中人并沒有馬上的離開豐都,而是到處尋覓著是否有遺漏的被害鄉親尸體。
因為,那飛僵一身的詭異尸氣,還將不少的鄉親給吸干,讓他們都變成了徹徹底底的干尸。
可這些鄉親即便已經身死,變成了干尸,但體內都有著那只飛僵的尸氣殘留,這是極為陰邪之物,對尸體的影響更是極大。
要是埋的地方不好,或是沒有及時收尸,隨意丟到一個地方的話,將會有很大的可能,讓這些死去的鄉親,也變成僵尸這種邪物。
這絕不是危言聳聽。
在歷史中,就曾出現過...某個城市出現了毛僵詭事,道門中人也及時的去解決斬掉了僵尸,還專門交代了,必須要將所有被僵尸所害的鄉親尸體燒掉。
結果,偏偏是有一個所謂的孝子,不愿看到自家老爹死后都不能入土為安,甚至還要被燒掉,受那烈火酷刑。
所以,便偷偷的將自家老爹尸體藏起,準備過個兩天,再尋個恰當時間,將自家老爹找個山頭埋了。
不說能有多大的排場,但至少是能入土為安。
可就是這種做法,偏偏是惹來的大禍,都不用過個兩天,僅是在眾多鄉親燒掉尸體的當晚。
他那偷偷藏起來的老爹,早已變成尸體的老爹,在半夜又古怪的忽然間‘活’了過來。
看到這種情況的第一時間。
那兒子先是一驚,但也迅速的面露喜色,連忙朝著‘活’過來的老爹走去。
心中覺得...自家老爹沒死,可能之前只是被迷住昏迷了,現在終于是醒轉過來,為自己不像其他鄉親那樣,把家中長輩燒掉感到慶幸。
但下一秒。
他臉上的喜色還沒褪去,便被徹徹底底的驚恐堆滿。
因為,才剛湊近自家老爹,那尖銳黑紫的指甲,就直接插進了他的脖頸之中,令其驚喜的雙眸,立刻便驚恐代替。
可不等其說半句話。
那已經變成僵尸的老爹,便直接朝其露出尖牙,狠狠的啃噬在其喉嚨位置,刺穿了器官和血管,瘋狂的吸食著鮮血。
說不出話,就連求救都沒有。
到了后面。
不只是這所謂的孝子,就連其媳婦和孩子,都被變成僵尸的老爹,全部吸成了干尸。
直到第二天,有鄉親發現已是日曬三竿,這家人都沒打開院門,才有些疑惑和奇怪。
聚集不少人,打開院門之后,就嗅到了血腥味,已經被吸成干尸,隨手摔到地面的一個小娃。
這下子。
立馬讓才從僵尸詭事中緩過來的鄉親,又被嚇得不行,完全不敢有任何遲疑,又將才離開沒多久的道長請來。
等到道長重回此地,又將那尸變的老漢斬掉后,眾人才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,有不少人的心頭都涌現了一抹慶幸。
因為,起初得知...必須要把長輩燒成枯骨,沒辦法入土為安的時候,他們也曾有過小心思,是否要將長輩遺體藏起來,等到后面自行安葬。
當然,這僅是小心思,并沒有付諸行動。
入土為安是此地一向的風俗,現在突然卻要燒掉尸體,自是讓人有些難以接受。
可那毛僵的兇惡程度,已然是超出這些鄉親的想象,而那道長卻將其給斬掉了,足以說明道長的本事有多厲害了。
既然這么厲害的道長,都專門叮囑交代了...要把被毛僵害死的鄉親,全部都燒掉。
雖有點小心思的他們,立刻便放棄了那種做法。
讓長輩入土為安和自身安危比起來,他們自是清楚那個更重要。
尤其是,毛僵厲害的很,已經害了不少人。
要是再出一個這般厲害的邪物,那可真就造孽,會讓更多的人,就這樣白白死去。
有這種血的教訓存在。
所以,一旦是被僵尸邪物所害死的鄉親,絕對都要妥善解決。
當初飛僵叩門一劫中。
由于在此劫中遇害的鄉親著實不少,要是全部用火燒掉的話,也有些不太好。
再加上。
也有好幾位的道長前輩,也在此劫中離世了。
因此,便專門尋了個恰當的墓地,來將那些遇害的鄉親和仙逝的道門前輩葬下。
選在這個桃林之中。
就是要借助桃林的陽氣,來將遇害鄉親尸體中的那些僵尸邪氣化解,以此種方式來避免這些死去的鄉親變為僵尸。
而這穿著一身黑衣的趕尸人,無疑就是...為了那些鄉親尸體的僵尸邪氣而來。
......
快速低著頭走出這桃林墓地。
雖然整個人已是極為疲憊,好似有多日未曾休息了般,但這黑衣趕尸人卻還是沉默的走了數十里地,來到一個極為偏僻的廢棄廟宇。
直到確定不會被人尋到后,才將罩在頭上的緩緩兜帽打開,露出了蒼老干癟,甚至血肉皮膚都怪異收縮的面容。
三年前。
這趕尸人都還有點人樣,僅是瘦削點罷了。
可現在。
這趕尸人已經完全不像是人,完全就是徹徹底底的干尸,印堂都不能說是發黑,亦是徹底變為黑色,一眼便是時日無多了。
雖然都已變成這般人不人,鬼不鬼的模樣,但這趕尸人卻是完全不在意,雙眸帶著凌厲之色。
右手則朝著懷中衣服摸索而去,不知是因筋骨越發無力,還是因興奮激動。
這趕尸人右手都在止不住的顫抖,細細的摸索一陣后,才從衣服中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黑瓶。
攥著這黑瓶,顫著手將其遞到嘴旁,緩緩張開嘴,露出已是隱約顯現出來的尖牙,將這黑瓶頂端的木塞咬開。
剛一咬開。
一縷帶著尸臭味的黑氣,便隨之噴涌而出,同時也好似要消散于這世間一般。
看到這涌出要消散的黑氣,趕尸人似乎極為急迫,瞪大眼睛表現出極為焦急的模樣。
立刻就張著嘴昂起脖子用力一吸,將原本逸散出的黑氣,全部都吞入口中,而后用力的往下一咽,似乎怕浪費一絲一毫那般。
將這特殊的黑氣咽下后,這趕尸人立刻就露出了極為滿意的神情,就連剛剛都還在顫抖的手,立馬就不再抖動了。
很明顯。
這無疑就是病入膏肓的模樣,就像是那種飲酒過多,導致酒精中毒的特殊人群。
一旦長時間沒有攝入酒精,雙手就會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。
吸了一口黑氣。
趕尸人臉上的表情已是逐漸平靜下來,但其那種死人僵化的感覺,卻也隨之越來越重了。
尤其是那口中的尖牙,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又長了幾分。
呼出一口陰氣。
趕尸人緩緩睜開猩紅的眸子,看向手中的黑瓶,臉上露出一抹帶著寒意的冷笑,自語道。
“好,好,真是太好了。”
“那群該死的狗道,能想到用桃林來化解鎮壓尸氣又如何?”
“這可是吾師耗盡心血,所立起化成的飛僵留下之尸氣,豈是僅憑些許桃樹便可化解之物。”
“不是吾道趕尸人,自是不知飛僵的本事,不知這尸氣的厲害。”
“桃樹確實有化解之用,但也僅能化解浮于表面的尸氣,壓住那些本該僵化的尸首罷了。”
“這最核心的尸氣,始終是藏匿在那些尸首深處,始終沒有受到多少的損失。”
“今次,拿到吾師所留下的這些尸氣,那我離成事亦是僅剩一步之遙,一步之遙了。”
“當初的師父,為了復仇,將自身鮮血滋養一只毛僵,用養尸法令其最終蛻變為了飛僵,可也讓自己就此身死。”
“可從毛僵變為飛僵,終究還是不夠,還是不夠把那些狗道斬掉,不能滅掉這么多的道門法脈啊。”
“那時的師父若是做絕一些,將養尸法用到自己身上,而非那一尊毛僵身上,多半不會僅止于飛僵上面。”
“或許,早就將那些狗道全部斬掉,更不會淪落到被絞殺之境。”
說到這里。
這宛如干尸般的趕尸人,已是瞪大了眼睛,顯得極為可怖和驚恐,更是用力的攥緊拳頭,指甲嵌入肉中,陰狠的繼續道。
“無妨,無妨,師父。”
“既然那些狗道把你斬了,那徒兒就要他們償命,要讓所有的狗道償命,讓這世間不再有道門。”
“既然您曾經的飛僵都不夠看,那徒兒便尋陰地,養己身,將自己養成一只足夠厲害,能滅掉整個道門的僵。”
“現在,拿到您留下的這口飛僵尸氣,徒兒就已經什么都不差,什么都不差了。”
“此前徒兒也在閩地尋到了一個好的養尸地,定是能夠成事,以己化尸,定是能夠養出比飛僵還厲害的東西。”
“就算到了那時,徒兒也不再是徒兒,沒有自己的想法思緒,但也定會給那東西立下個執念,必須要斬掉所有的道門法脈。”
“往后,何處道門中人多,徒兒便會去往何處。”
“師父,您放心,您就放心吧,徒兒...徒兒一定會幫您報仇,把道門中人全都斬掉,把看不起我們趕尸人的狗道,全部都斬掉!”
說到這里。
趕尸人又緩緩松開攥緊的拳頭,重新將這黑瓶子塞住,放回到自己的衣服之中。
趁著身體還未失控,對著那桃林墓地的方向跪了下去,重重的磕了三個頭,更是聲音低沉沙啞的開口道。
“師父,但就請您...請您饒徒兒不孝,沒能尋個合適的弟子,傳下趕尸人的手藝。”
“更是沒能...按您當初專門叮囑的那般,若是您不成,便不再尋那道門的麻煩,莫來尋仇。”
“徒兒,徒兒做不到。”
“自從您被道門所害,徒兒每一天都比前一天,更想替您報仇,每一晚閉上眼睛,皆是您曾對徒兒的疼愛。”
“此仇若是不報,徒兒過不去,怎樣都過不去。”
“足足過去了數十年,徒兒才徹底的下定決心,終于想通究竟是該如何做。”
“即便用掉這條命,可若是能了卻心愿,替您報仇,那便夠了,更是值了。”
“師父要是對徒兒不滿,等過段時日,徒兒便去那地府之中,跪在您的面前,任您打罵。”
“但現在...徒兒只想,為您報仇,屠盡道門!!”
說完。
這趕尸人又對著那桃林墓地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深吸一口氣站起,裹緊身上的衣服,立刻毫不猶豫的離開此地,他要......
以己化尸,蛻變為僵。
......
與此同時。
在閩江最深處的地方。
“鏗—鏗—鏗———”
一連串持續不斷的鐵鏈碰撞掙扎聲,從那江底深處的位置,那一座寫有閭山二字的山脈下傳來。
雖然這鐵鏈碰撞掙扎的厲害,可這寫有閭山二字的石碑,卻始終是泛著淡淡熒光,將這些掙扎沖擊全部擋下。
足足數十秒后。
這特殊的掙扎才徹底結束,一道咆哮怒吼,從這江底響起。
“時日無多,時日無多。”
“本王已是見到...用不了多久,便可從此地逃走,便可重喚本王座下諸多將軍,重現曾經羅剎一族輝煌。”
“鎮壓百年之憤,唯有血洗世間才可澆滅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