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遠的雙眸,在這一刻發生了奇異的變化。
他冰藍的右眼深處,寂滅漩渦逆向旋轉到極致,如同宇宙歸墟后孕育的一點混沌微光。
玲瓏慧光,在左眼悄然亮起。
億萬符文流轉,瞬間,穿透了赤獠周身纏繞的濃郁業火與殺戮魔氣。
一切的偽裝,被層層剝開!
在那三顆猙獰頭顱中央、被厚重魔角遮擋的眉心位置,一道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的裂痕,在破妄之眼與玲瓏慧心的雙重洞察下,驟然清晰!
那裂痕極其陳舊,邊緣龜裂,顏色深暗如凝結的黑血,形狀卻如同一個扭曲的手指印記。
帶著無盡的絕望、詛咒與微弱的守護意志!
正是赤獠所弒之神臨死前,以他僅存的族人生命為引,對他核心神魂施加的永恒詛咒!
是赤獠道心徹底沉淪的根源,也是他身上唯一殘留的、與其瘋狂殺戮意志格格不入的“舊傷”!
機會只在剎那!
張遠的身影,在熔巖血池的狂暴漩渦之上驟然消失!
空間在他腳下失去了意義。
并非依靠流影的急速,而是源自混沌源核掌控空間的意志!
他如同從虛無中踏出,直接出現在赤獠那如山岳般巨大的頭顱前方!
右手太初劍古樸依舊,劍尖卻在此時縈繞起一縷極致的“無”。
那不是能量的匱乏,而是剝離了所有存在屬性后,指向萬物終焉原點、卻又孕育著逆轉生機可能性的混沌寂滅之力!
“錚——”
太初劍尖帶著穿透亙古時光的嘆息,無聲無息,精準點中了赤獠眉心古老詛咒血痕!
“噗!”
一聲輕響,細微得如同露珠破碎。
時間,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力量凍結凝固。
“呃啊——!??!”
赤獠龐大無比的魔軀猛地僵直!
六只揮舞魔兵的手臂凝固在空中,纏繞周身的焚魂業火如同被冰封的火焰,驟然停止了跳動。
三顆頭顱同時爆發出一種超越了痛苦嘶吼、蘊含了無盡茫然與驚駭的慘嚎!
那不是魔嘯,更像是一個人從最深沉的噩夢中被強行喚醒時發出的、源自靈魂深處的尖叫。
眉心那點被寂滅劍意刺中的詛咒血痕,猛然迸裂開來!
“嗤!”
灼熱粘稠、如同熔融金屬般的魔血狂飆而出!
然而,在那滾燙的魔血噴涌之前,兩道截然不同的液體已然從赤獠三雙充滿狂暴血絲的眼瞳中,順著扭曲魔甲那溝壑縱橫的表面,洶涌滑落。
一道是滾燙赤紅的血淚!
一道是冰冷渾濁、如同凍結了萬載時光的濁淚!
淚水與魔血混合在一起,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悲愴氣息。
“不……”中間那顆頭顱的咆哮,戛然而止。
那燃燒著無盡暴虐與痛苦的赤紅魔瞳之中,瘋狂的火焰如同被冷水澆熄。
一種深邃到足以吞沒星海的巨大茫然,和無法言喻的劇痛,瞬間取代了所有的殺戮欲望。
千萬載沉淪的血色迷霧,被寂滅劍意這一刺,短暫撕裂了一瞬!
無數塵封的畫面,如同被點燃的灰燼,在他混亂的核心意識中猛烈爆開——
破碎的神國穹頂傾軋而下,金色的神血如同坍塌的天河瀑布,澆灌在下方跪伏哀嚎的族人身上……
那些他拼盡一切想要守護的至親面容,在神血中溶解、潰散,發出無聲的詛咒……
詛咒烙印在他的神魂核心,灼燒著他的理智……
“赤獠……守護者?……劊子手!!”
少女清澈絕望的眼眸在神血中熄滅,纖細的手指似乎在最后一刻,徒勞地指向他眉心……
“吾族……阿……沅……”
赤獠龐大的魔軀,劇烈地顫抖起來,如同承受著超越煉獄業火億萬倍的煎熬。
那三頭六臂的猙獰魔軀,正在從內部迸發出無數蛛網般的裂痕!
耀眼的白光,從裂痕中瘋狂透射而出!
“替我……”
中間那顆頭顱,艱難地轉向張遠的方向。
那剛剛恢復一絲清明的巨大魔瞳中,萬千情緒瘋狂翻涌。
有刻骨銘心的劇痛,有毀天滅地的悔恨,更有最后一絲無法磨滅的、對那片早已化為焦土的故土的眷戀。
“……葬刀……于……”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最后凝聚的意志,魔軀崩裂的速度驟然加??!
“……故鄉……荒丘……”
最后四個字,如同風中殘燭的嘆息,微弱卻清晰地烙印在熔巖翻騰的喧囂之上。
話音落下的剎那——
“轟隆?。?!”
仿佛一顆由殺戮與執念構筑的星辰,走到了生命的終點。
赤獠龐大無比的魔軀再也無法維系,猛地向內坍縮,隨即爆發出湮滅一切的熾烈白光!
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,徹整個血獄空間。
狂暴的能量沖擊波,化作毀滅性的白色光環,排山倒海般擴散開來!
熔巖血池被瞬間蒸發掉表層,露出下方更深處暗紅的基底!
無數漂浮的骸骨,在這白光中直接氣化!
屹立于血池中心那白骨森森的劍壇,此刻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貪婪光芒!
祭壇頂端的血戮神劍虛影猛地凝實,化作一柄暗紅如凝固血漿、遍布扭曲魔紋的古樸長劍實體!
魔劍發出一聲震撼神魂的嗡鳴!
一股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吸噬之力轟然爆發!
赤獠自爆產生的、足以毀滅一方小世界的狂暴能量,連同那彌漫整個血獄空間、積攢了億萬年的無窮殺伐戾氣與兵戈怨念,如同百川歸海,瘋狂地朝著血戮神劍的劍身涌去!
“嗡!嗡!嗡!”
劍身劇烈震顫,如同饑餓了萬古的兇獸在貪婪吞咽。
暗紅的劍體上,那些扭曲的魔紋如同活了過來,瘋狂蠕動、吞噬著涌入的狂暴能量與怨念。
劍的顏色,在吞噬中發生著緩慢而確鑿的變化!
暗沉的、象征著凝固淤血的底色正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流動的、仿佛擁有生命脈搏的——猩紅!
這猩紅如同初升朝陽噴薄的光暈,又似最純粹的生命之血,蘊含著無窮的殺伐力量,卻詭異地洗去了那股令人神魂凍結的純粹邪惡與污穢。
當最后一絲能量和怨念被劍身完全吞噬殆盡,劇烈的震顫平息了。
血戮神劍安靜地懸浮在白骨祭壇頂端,再無半分虛浮之感。
劍身通體流轉著深邃而內斂的猩紅光芒,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。
劍鋒邊緣,一縷銳利到足以割裂法則的寒芒悄然浮現,那寒芒之中,竟隱隱透著一絲令人心神安寧的悲憫意味。
張遠伸出手,沒有半分猶豫,一把握住了那溫順懸浮的劍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