卻聽李徹繼續(xù)道：“秋白，記下此人的姓名、樣子，日后他來匯報，直接引來見朕。”
秋白拱手道：“喏。”
李徹轉(zhuǎn)而看向王絳，溫和道：“朝廷支援到了后，情況若是還沒有解決，你就來找朕。”
王絳語無倫次：“是......是，陛下。”
王絳暈乎乎地退下，接著是一位趙姓司馬，他負責部分營堡的糧秣分發(fā)。
“陛下，糧食更是一言難盡，賬面數(shù)目和實際到手的從來對不上。”
“運糧的民夫要吃飯，車馬要損耗，這些臣懂，可......可也不能差那么多啊！”
“到了營里，粟麥摻雜沙土陳糠是常事，豆料霉變也不敢全扔，挑了又挑，喂馬都怕出事。”
“冬天缺鹽，夏天缺菜，好多弟兄們都因此得了病。”
“朝廷發(fā)的餉銀層層剝皮，到了士卒手中，能買幾斗米？陛下，當兵的也是人，也要養(yǎng)家糊口啊！”
說到后面，聲音已帶哽咽。
“陛下！兵！最缺的是兵啊！”另一位校尉搶著道，“一線哨壘，按制該滿員五十人的，現(xiàn)在能湊足三十個還能動彈的就算好的！”
“好多烽燧，就七八個老卒帶著幾個半大娃娃守著，吐蕃游騎來去如風，我們的人卻撒不開，守不過來！”
“關(guān)內(nèi)的好兵不愿來，本地軍戶也快抽干了，再這樣下去，不用吐蕃大軍來攻，咱們自己就垮了！”
“還有撫恤！”那缺了腿的校尉也開口了。
“陛下，您看見我們這些老殘廢了，可還有更多兄弟戰(zhàn)死了，尸骨都能不找回來！”
“朝廷的撫恤銀說是二十兩，可到遺孀孤兒手里，能有十兩便是燒高香了。”
“多少孤兒寡母活不下去，改嫁的改嫁，賣身的賣身......陛下，弟兄們在前頭流血拼命，心里最惦記的就是身后家里人啊！”
“這口氣要是順不過來，誰還肯用命？”
打開了話匣子，將領(lǐng)們積壓多年的苦水仿佛決堤一般傾瀉而出。
有人說邊法嚴酷卻不公，有人抱怨升遷無望寒了人心，有人直言文官對邊軍的輕視與刁難。
他們說的或許有些雜亂、偏激，甚至帶有個人情緒。
但李徹只是靜靜地聽著，眼神深邃，看不出喜怒。
越云面色凝重，和一旁的馬忠對視一眼，都覺得慶幸。
幸虧啊，他們跟隨的是陛下。
從軍后就從來沒后院失火過，陛下會將這些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條。
之前奉軍中也有貪腐，李徹爭執(zhí)手段極其果斷，再也沒出現(xiàn)過喝兵血的情況發(fā)生了。
像是西北軍這種情況，他們想都沒想過，如今看來真乃是萬幸。
馬靖沒有過多補充，只是在一些將領(lǐng)情緒過于激動而逾矩時，低聲提醒一句。
看到手下袍澤卸下了平日的克制心，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在君王面前傾訴，他心中亦是酸楚難當。
但同時，他心底也生出慶幸。
陛下愿意聽這些，西北軍或許真的有救了。
訴說持續(xù)了近一個時辰，書房內(nèi)的氣氛從最初的激動亢奮，漸漸變得沉重。
說到最后，幾位♀將領(lǐng)已是淚流滿面。
當最后一位將領(lǐng)說完，書房內(nèi)陷入一片寂靜。
“都說完了？”李徹問。
眾人默默點頭，或擦拭眼角。
“好。”
李徹站起身，踱步到窗前，背對著眾人，望著窗外濃重的夜色。
“你們說的，朕都聽到了，也記下了。”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，“糧秣、軍械、兵員、餉銀、撫恤、軍情......千頭萬緒，歸根結(jié)底，是兩個字......”
“不公！”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如寒星掃過眾人：“有人坐在錦繡堆里，吸著民脂民膏，克扣前線將士的賣命錢！”
“有人尸位素餐，視邊關(guān)為畏途、邊軍為敝履，敷衍塞責！”
“更有人已忘了這江山社稷，是靠誰在守衛(wèi)！”
“這些賬，朕會一筆一筆，跟他們算清楚。”
眾將領(lǐng)聞言，心中塊壘稍消，眼中燃起期待的火焰。
然而，皇帝接下來的話，卻讓他們微微一愣。
“但是。”李徹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你們說了這么多，朕聽到的都是你們想要什么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沉了幾分：“可有人想過，那些在破屋里咳血、在寒風中瑟瑟發(fā)抖的老卒們......他們想要什么？”
書房內(nèi)安靜下來，將領(lǐng)們面面相覷，一時有些茫然。
他們自然關(guān)心麾下士卒，平日想的也多是如何為他們爭取糧更多的好處。
自己所說的，不就是將士們想要的嗎？
馬靖猶豫了一下，斟酌道：“陛下體恤士卒，臣等感同身受。”
“士卒所求，無非是飽暖、餉銀足額、家中安寧......”
“不。”李徹輕輕搖頭，打斷了他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位獨腿老校尉面前。
“告訴朕，你這些年在心里最深處，盼著什么？”
老校尉渾身一顫，嘴唇哆嗦了幾下。
“認真想，不要急。”李徹耐心開口道，“無關(guān)你身為軍人的職責，而是你自己......想要什么？”
看著皇帝近在咫尺的的臉龐，深埋在他心底數(shù)十年的念頭，竟不受控制地沖口而出：
“回、回家......”他小聲喃喃道。
李徹側(cè)耳問道：“什么？”
“回家！小人想要回家！”
“小人想回家看看老娘墳頭，想聽聽孫兒會不會叫爺爺，想看看家中的父老鄉(xiāng)親......還有幾人健在。”
話音未落，兩行老淚已滾滾而下。
這個在戰(zhàn)場上丟了一條腿都沒掉過一滴淚的硬漢，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。
李徹拍了拍他枯瘦的手背，緩緩站起身，面向眾將：
“聽見了嗎？將士們要的不是永遠填不飽的糧袋，不是永遠磨不完的刀槍！”
“他們要的，是回家！”
“天下焉有二三十年不得歸鄉(xiāng)的老卒？！”李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，“他們將最好的年華都留在了邊墻之下，他們的父母在倚閭望歸中死去，他們的妻兒在無盡等待中長大！”
“這是他們的苦難，是大慶邊軍的血淚，更是朕的恥辱！是朝廷的恥辱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