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徹無奈笑了笑，隨即對秋白道：“傳令各部，控制城內(nèi)要道、府庫、糧倉、軍營，肅清殘敵。”
“降者不殺，頑抗者立斬。”
秋白拱手應下。
李徹又對馬忠道：“將此人帶下去，稍加醫(yī)治，朕要問話。”
守將被擒，城中的殘存抵抗也迅速瓦解。
短短不到兩個時辰，這座吐蕃東境的重鎮(zhèn)，正式宣告易主。
直到此刻，多杰次仁還是有些恍惚的。
慶軍的動作太快，快到他根本沒反應過來。
兩個時辰前自己還是高高在上的守將，現(xiàn)在就成了階下囚，性命都被握在他人手中。
待到他回過神來，已經(jīng)被除去口塞，帶到一處府衙偏堂。
帶頭殺入城中那位將領端坐堂中，其余慶將則在其左右。
顯然，這股慶軍以此人為首。
多杰次仁臉上還帶著拖拽的擦傷，發(fā)髻散亂，但眼神依然桀驁。
怒視著堂上端坐的年輕將領，用生硬的慶語夾雜著吐蕃語咒罵：“慶狗！要殺便殺！皺一下眉頭，就不算高原的雄鷹！”
侍立一旁的馬忠聽得火起，抬腳就要踹，卻被李徹一個眼神止住。
李徹放下手中正在翻閱的吹麻城糧冊，抬眼看向多杰次仁：“敗軍之將尚有此等氣性，也算難得。”
“多杰次仁，吹麻城守將，噶爾家族附屬部族出身，朕說的可對？”
一旁早有通曉吐蕃語的士卒翻譯過去。
多杰次仁一愣，沒料到對方主將如此了解自己。
他梗著脖子道：“是又如何？落在你們手里，無非一死而已！”
李徹微微搖頭，不緊不慢道：“朕殺你易如反掌，但你可曾想過你是死了，你的家族是何后果？”
多杰次仁嗤笑：“你又何必殺人誅心？我雖然丟了城池，但也戰(zhàn)死于此，至少能保全家族名譽，子孫或可不受太過牽連......”
“真的嗎？”李徹打斷他，“吹麻城乃爾吐蕃東境鎖鑰的囤糧重鎮(zhèn)，你將此城丟了，吐蕃貴人們不需要一個人來承擔這天大的罪責嗎？”
多杰次仁低下頭來，沉默不語。
“你以為你戰(zhàn)死了，他們就會放過你的部族？”李徹繼續(xù)恐嚇道。
“他們會說，是多杰次仁無能愚蠢才致此敗，其族合該削減草場，罰沒牲畜，男為奴，女為婢，以儆效尤！”
聽到士卒翻譯過來的話，多杰次仁臉色瞬間蒼白，嘴唇哆嗦起來。
李徹的話雖然是直白的恐嚇，但也徹底剖開了他不愿意面對的真相。
他何嘗不知吐蕃上層政治的殘酷？
他們這些人看似是將領，但在那些貴人面前，和牛羊也沒什么分別。
殺全家算什么？只要能讓貴人息怒，甚至可以將他們挫骨揚灰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“若朕放你走呢？”李徹繼續(xù)問道，“帶著丟城失地的消息，只身逃回去，你的下場會比戰(zhàn)死更好嗎？”
李徹搖了搖頭：“恐怕連累家族更甚。”
多杰次仁身體晃了晃，眼神中的桀驁逐漸被恐懼取代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真的無路可走，無論戰(zhàn)死或逃亡，都注定要將災難引向家族。
李徹的聲音緩和下來，開口道：“你想保全自身，給家族留一線生機，唯有投降這一條路可走。”
多杰次仁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的話，嘶聲反駁道：“降？那我立時便是叛徒，死得更慘！”
“若你真心歸降，助我軍穩(wěn)定此城，接管倉儲，朕可以給你許諾。”
李徹身體微微前傾，注視著他的眼睛：“待此番戰(zhàn)事告一段落，朕會設法通過戰(zhàn)俘交換，盡力將你的家眷從吐蕃接出來。”
“或許不能全族保全，但你的妻子、兒女、父母，朕可盡力周旋。”
多杰次仁徹底呆住了，張著嘴，半天沒發(fā)出聲音。
他原以為等待自己的是羞辱、折磨，卻萬萬沒想到，這位慶人的統(tǒng)帥竟愿意如此招攬自己。
“你......你到底是......”多杰次仁聲音干澀。
一旁的馬忠昂首喝道：“放肆！此乃我大慶天子，御駕親征！”
多杰次仁如遭雷擊，踉蹌一步，不可置信地望著李徹。
皇帝？
慶人的皇帝竟然親自帶領孤軍，攻陷了吹麻城？！
這比城池失守本身，更讓他感到震撼。
畢竟皇帝那種高高在上的人物，怎么可能親涉險境。
慶人的皇帝是這等英豪，反觀吐蕃......
李徹循循善誘道：“朕知你疑慮，但這是你眼下唯一可能活命的機會。”
“為吐蕃戰(zhàn)死，家族蒙羞受罰；為朕效力，你至少有機會再見到他們。”
“如何抉擇，在你。”
堂內(nèi)一片寂靜。
多杰次仁內(nèi)心劇烈掙扎，臉上肌肉抽搐。
馬忠在一旁看得心急，忍不住低喝道：“我家陛下金口玉言，何時騙過人？”
“你這廝還要猶豫到幾時？真想帶著全家一起完蛋嗎？！”
這句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，壓垮了多杰次仁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。
他想起那山崩地裂般的城墻坍塌，那般不可思議的戰(zhàn)斗，竟是慶人皇帝親自指揮。
這個慶人皇帝，擁有他無法理解的膽魄。
或許，追隨這樣的強者，真的是絕境中的生路。
多杰次仁喉結(jié)滾動，渾身所有的力氣隨著一聲長嘆泄去。
他向前幾步，朝著李徹行以吐蕃最隆重的禮節(jié)，緩緩跪伏下去，額頭觸地。
“罪將愿降，懇請皇帝陛下保全罪將家小。”
李徹看著他，輕輕頷首：“準。”
隨即看向馬忠：“馬忠，帶他下去，稍后協(xié)助我軍接管全城防務，清點府庫。”
“罪將遵命。”多杰次仁再次叩首。
李徹也不再理他。
勸降多杰次仁并不是因為他是一個人才，完全是出自利益。
自己能親自下場勸說已經(jīng)很給面子了，實在不必投入更多精力。
隨著多杰次仁的投降，被俘虜?shù)耐罗剀姶蠖噙x擇了順從，李徹開始迅速接手這座城池。
。。。。。。
府衙臨時充作的中軍帳內(nèi)，燈火通明。
“陛下，各庫已初步清點，糧草軍械數(shù)目頗豐，足夠我軍數(shù)月之用。”
越云臉上卻無多少喜色：“然，此地已成孤城，吐蕃絕不會坐視此處丟失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徹的聲音平靜，“之前我們襲擾后方，可以打了就跑，如今占了城池，便是明火執(zhí)仗逼其來戰(zhàn)，接下來唯有和吐蕃大軍硬碰硬。”
他抬起頭，目光掃過帳中諸將。
馬忠、羅月娘、贏布、秋白等人，臉上都還帶著激戰(zhàn)后的亢奮之色，但也漸漸浮上凝重。
“馬忠。”李徹下令道，“即刻派出所有哨騎，尋找其他透營隊伍，命他們不惜代價向吹麻城靠攏！”
“是！”馬忠抱拳領命。
“秋白，選最快的馬連夜出城，去蘭州告知馬靖這里的情況，令王三春所部以最快速度前來支援。”
秋白臉色一肅：“末將親自安排，確保消息送達！”
李徹點點頭，目光落在地圖上吹麻城破損的西南角：“城墻是我們的命脈，必須要盡快修好。”
“馬忠，你部此戰(zhàn)立功最大，暫時歇息幾天。”
“你這幾天負責監(jiān)工，驅(qū)使城內(nèi)俘虜、征調(diào)民夫，立刻搶修城墻。”
“倒塌處不必完全恢復原樣，但需用木石夯土，至少能抵御箭矢，尤其是缺口處，要建成向內(nèi)傾斜的緩坡，便于我軍防守反擊。”
還有，“將繳獲的床弩、投石機，優(yōu)先部署在修復段和新設的望樓上。”
馬忠撓撓頭：“陛下，這天氣，土都凍硬了，怕是難夯......”
李徹打斷他：“那就潑水讓土凍得更結(jié)實，拆掉城內(nèi)無關緊要的建筑，取磚石木料。”
“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，三日之內(nèi)，吹麻城的城墻必須能站得住人，擋得住攻擊！”
“遵命！”馬忠不敢再言。
“羅將軍、贏布。”李徹繼續(xù)分派，“你二人負責城內(nèi)巡防，劃分防區(qū)，設置崗哨，清查殘留的吐蕃細作，安撫城內(nèi)吐蕃降卒，分發(fā)口糧。”
“凡有異動，立殺無赦！”
“同時，組織人手，將糧秣、軍械都轉(zhuǎn)移至城內(nèi)核心區(qū)域，分倉儲存，以防外圍失守。”
“末將領命！”
李徹緩緩吐出一口氣，眼神沉靜地看著輿圖。
“如此，萬事俱備，便要看吐蕃軍接下來如何出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