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辦公室很靜。
秘書周揚安靜地垂手立在寬大的辦公桌側(cè)前方，姿態(tài)恭敬。
“秘書長，您看還需要什么？我立刻去安排。”
“目前手頭都有哪些緊急的議題需要處理？”
鄭儀問道，語氣隨意，仿佛只是日常詢問。
周揚卻精神一振，這是考較，更是信任的開始。
他立刻從文件夾中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清單，雙手遞上，同時快速口述重點：
“秘書長，主要有幾項。”
“一是明天上午九點，鄒書記主持召開市委常委會，議題材料辦公室這邊已經(jīng)匯總，按慣例需要您最后審定簽發(fā)上會稿。”
“二是市人大那邊發(fā)來了函，需要市委就近期幾項重大民生工程推進情況形成書面報告，為下周人大專題詢問做準備。初稿經(jīng)辦室在弄，也急需您把關。”
“三是昨天下午，市經(jīng)開區(qū)上報了一個緊急請示，關于‘騰飛二期’項目用地規(guī)劃調(diào)整和加速審批流程的，涉及四海集團核心訴求，阻力很大，下面不敢擅專，壓著等您指示。”
“四是市委組織部報來了幾個涉及區(qū)縣和市直部門‘一把手’的調(diào)整初步建議，按照干部管理權限，需要您先閱，再報鄒書記。”
“五是……”
周揚的匯報條理清晰，重點突出，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。
每一項都點到了關鍵處，并且精準地暗示了背后的復雜背景和可能的阻力點。
比如“四海集團核心訴求，阻力很大”，比如“需要您先閱，再報鄒書記”，這意味著在人事問題上，他這位秘書長，是鄒俠書記之前的重要篩選者。
秘書長位置的核心權柄可以分為四部分。
“議題審定權”：決定哪些問題能夠最終擺上由市委書記主持的最高決策機構，市委常委會議的桌面。
一個議題是上會還是被壓下來，往往就在秘書長一念之間，這直接影響著全市資源的流向和政策的傾斜。
“信息樞紐權”：所有報送市委主要領導的信息，理論上都需要經(jīng)過秘書長辦公室匯總、篩選、提煉、把關。
他決定著書記看到什么、看不到什么，以及以什么方式看到。
“人事初篩權”：在干部調(diào)整這個最敏感、最核心的問題上，組織部門的建議往往先報秘書長，由他提出傾向性意見后，再報書記審閱。
這幾乎決定了很多人政治生命的起落。
“協(xié)調(diào)中樞權”：當不同常委、不同部門之間出現(xiàn)工作矛盾或推諉扯皮，秘書長往往是第一個協(xié)調(diào)人、潤滑劑，甚至裁斷者。
很多矛盾在秘書長層面化解了，根本無需驚動書記。
除此之外，秘書長還直接領導著市委辦公室、市委政策研究室、市委機要局、市委市政府總值班室這幾個核心要害部門。
市委辦公室負責市委日常運轉(zhuǎn)的“大管家”，文件流轉(zhuǎn)、會務組織、后勤保障、領導活動安排，以及最重要的服務市委書記和各位常委。
其主任通常是市委副秘書長兼任，是秘書長最直接的左膀右臂。
市委政研室是市委的“智囊團”，負責重大政策研究、文稿起草、改革方案設計，掌握著政策的話語權和頂層設計的前瞻性。
市委機要局負責機要文件傳遞、密碼通信、核心秘密管理。
掌管著全市最核心的機密信息渠道，其局長通常也是市委副秘書長。
市委市政府總值班室負責全市重大緊急信息的接收、報告和處置協(xié)調(diào)，是應對突發(fā)事件的神經(jīng)末梢和信息前哨。
鄭儀的手指在桌面那份《待辦事項清單》上輕輕點過，最終停在了“市委常委會議題審定”和“市經(jīng)開區(qū)‘騰飛二期’項目請示”兩項上。
“周揚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常委會的材料，你下午三點前，先按分類整理好，送進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市經(jīng)開區(qū)那份請示，立刻調(diào)閱所有關聯(lián)文件、歷史審批記錄、相關的規(guī)劃圖則、爭議點紀要，包括信訪部門關于該區(qū)域涉及征遷的所有記錄。全部找齊，最遲中午放我桌上。”
鄭儀語速平穩(wěn)，但要求極其具體、指向性明確。
周揚眼中閃過一絲驚訝，隨即化為更深的恭敬：
“明白！秘書長放心，中午前一定整理好。”
鄭儀接著道：
“市委辦分管日常工作的是市委副秘書長宋運輝同志吧？”
“是的，秘書長。”
周揚立刻回答。
“請他二十分鐘后過來一趟。”
鄭儀看了一眼腕表。
“同時，通知市委政研室主任劉清源、市委機要局局長趙國奧、總值班室主任申玉春，下午兩點，在我這里碰頭。”
周揚心頭微凜。
這位新秘書長，動作好快。
甫一上任，不寒暄，不客套，直接切入核心事務。
點名要見的，全是他分管的幾個核心要害部門的“頭頭”。
而且要求明確，指令清晰，甚至點出了“騰飛二期”可能涉及的征遷信訪問題，顯然對明州的深層矛盾并非一無所知。
“好的，秘書長！我馬上去通知！”
周揚不敢怠慢，立刻轉(zhuǎn)身出去安排。
二十多分鐘后。
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。
“進。”
一位年約四十五六歲、戴著銀邊眼鏡、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，正是市委副秘書長、市委辦公室主任宋運輝。
“秘書長！”
宋運輝快步上前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，既不顯得過分熱絡，又透著尊重。
“宋運輝向您報到！恭喜秘書長履新！”
他主動伸出手。
“宋主任，坐。”
鄭儀從辦公桌后繞出來，與他握了握手，力道適中，笑容溫和而帶著審視。
“剛到，很多事情還要靠你這位‘管家’支持。”
兩人在會客沙發(fā)上落座。
“秘書長客氣了！服務市委、服務書記、服務您，是我們辦公室的核心職責！”
宋運輝坐姿端正，回答滴水不漏。
“市委辦的情況，你簡要說說。”
鄭儀開門見山。
宋運輝立刻收斂笑容，神情變得專業(yè)而認真：
“秘書長，市委辦現(xiàn)有在編干部78人，下設秘書一科、秘書二科、綜合科、信息科、督查室、人事科、行政科、財務科、老干部科等共10個科室。”。”
“當前主要運行機制是……”
他匯報得條理清晰，數(shù)據(jù)準確，顯然對自己管轄范圍了如指掌。
鄭儀靜靜聽著，沒有打斷，手指在沙發(fā)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。
他在捕捉信息，也在捕捉宋運輝這個人。
沉穩(wěn)，細致，對規(guī)則流程極其熟稔，是典型的“機關老手”。
這樣的人用好了是強大的臂助，用不好，也可能成為掣肘或者信息壁壘。
“運輝同志。”
當宋運輝匯報告一段落時，鄭儀開口，語氣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。
“你是市委辦的老同志了，情況熟悉，經(jīng)驗豐富。辦公室的日常運轉(zhuǎn)，你要繼續(xù)扛起來。”
“秘書長信任，我責無旁貸！”
宋運輝立刻表態(tài)。
“不過……”
鄭儀話鋒一轉(zhuǎn)，聲音依舊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。
“我剛到，兩眼一抹黑。辦公室作為市委的中樞神經(jīng)，信息必須絕對暢通、準確、及時！”
“特別是涉及重大決策、重要批示、重點矛盾、緊急突發(fā)的情況，必須第一時間報到我這里！不允許有任何中間環(huán)節(jié)的遲滯、過濾，甚至……”
他微微停頓，目光直視宋運輝。
“扭曲。”
宋運輝心頭一凜，立刻挺直腰板：
“秘書長放心！市委辦一定堅決貫徹您的指示！確保信息渠道絕對暢通！所有報送秘書長和書記的信息，一定嚴格把關，確保原汁原味、準確無誤！”
“好。”
鄭儀點點頭，臉上重新露出笑容。
“另外，近期辦公室內(nèi)部，要組織一次全面的業(yè)務流程梳理和作風整肅。重點排查信息報送、文件流轉(zhuǎn)、督查落實環(huán)節(jié)可能存在的效率低下、標準不一、甚至推諉扯皮現(xiàn)象。一周內(nèi)，我要看到初步方案。”
“是！我立刻著手安排！”
宋運輝心中暗驚，這位新秘書長果然不是省油的燈，上任第一把火就燒向了內(nèi)部管理效率，這是要立威，更是要徹底掌控信息流。
“去吧，把下午常委會的議題材料先送過來。”
鄭儀揮了揮手。
“好的，秘書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