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仙洲眨巴著眼睛被問住了。
他雖然精通經濟學，但對辯證唯物哲學卻是業余水平。
很明顯，在哲學層面，他辯不過有扎實理論基礎的秦云東。
不過，季仙洲不想認輸，他是著名學者，怎么可能丟了顏面。
“云東，那你說說看，咱們在冰國考察銀行業的蓬勃發展，考察的是實際情況還是本質？”
季仙洲腦子反應很快，隨即找到了應對的辦法，想把辯論的方向轉移到自己熟悉的領域。
“老季，我們當然是考察實際情況，至于本質是什么，還要進行進一步剖析。”
秦云東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給予回答。
季仙洲不由笑了。
“我沒有看出有什么不同，冰國金融業創新性發展，表里如一，哪里還有什么其他本質問題，你還打算怎么剖析？”
“老季，我還正想和你聊聊考察的心得，你認為冰國的金融業很完美嗎？”
秦云東沒有笑，而是很認真地問。
季仙洲扶了扶眼鏡，端起茶杯戰術性喝茶。
他領教了秦云東的厲害，不敢再隨意說話，生怕又被揪住毛病。
沉吟片刻，季仙洲用嚴謹的措辭回答。
“世界上從來不存在完美的事物，冰國的金融行業自然也有不足，但總體來說，非常適合我國地方銀行和信用社的借鑒。”
“你真這么想……”
秦云東皺了皺眉，輕輕搖搖頭。
“谷副省長和其他領導考察后都大受震撼，他們都贊不絕口。難道秦書記看出什么問題了，請不吝賜教。”
季仙洲有些不高興，語氣之中帶著嘲諷。
他覺得秦云東肯定是想雞蛋里挑骨頭，搞標新立異凸顯自己與眾不同。
秦云東卻沒有理會他話里帶刺，先分析冰國金融業創造奇跡的。
冰國在北極圈附近，面積相當于W省三分之二，大部分區域是冰川和火山，不適合居住，人口三十五萬，以前主要產業只有漁業。
1998年，冰國確定金融業為支柱產業，快速推進國有銀行私有化，并制定法律徹底放棄對金融管制。
在政策的刺激下，冰國的富商開始全面投資金融行業，并以驚人的超高利息吸納資金，以寬松的條件發放貸款，供冰國人民買房置產創業收購外企。
在很短的時間里，普通百姓通過貸款享受到別墅豪車和高品質生活，在加杠桿的過程中，房地產被炒熱，房價在七年時間內上升三倍。
因為冰國市場很小，不能滿足金融業的胃口，于是在三大銀行的帶領下，以高利率與低管制的開放金融環境，對外大舉發債，吸引海外投機資金不斷涌入。
隨著社會資源向金融業傾斜，冰國三分之一勞動力人口都參與到金融行業，毫不夸張地說，冰國幾乎全民都在瘋狂玩金融。
在一片投資狂熱中，到今年年初計算，冰國股票市值相比十年前翻了八倍，人均GDP收入超過六萬歐元，可以排在世界第五名。冰國擁有的海外資產已經超過三年前的五十倍。
季仙洲聽到此，微笑著插話：
“秦書記，你對冰國的考察很認真，說的都是實情，這不正說明金融對國民經濟有巨大的推動作用嗎？試想一下，如果臨江銀行也能效仿，憑借臨江市雄厚的資產和人脈關系，迅速讓臨江市GDP翻番不成問題。”
季仙洲興奮地為秦云東描繪著動人心魄的未來。
的確，臨江市比其他地市更有優勢，具備了啟動金融改革的所有條件，只要拿冰國的金融機構做模板，很容易能大獲成功。
“臨江市肯定不會學冰國，而且我還會向其他地市提出警示，誰腦子發熱，誰就會讓一座城市萬劫不復。”
秦云東說得很平靜，卻讓季仙洲聽得目瞪口呆。
“秦書記，你讓我很失望。我還以為你是具有超前思維的人，沒想到你這么保守。拒絕新模式是自我設限，白白放棄這么好的歷史機遇，你會成為臨江市歷史的罪人。”
季仙洲變得激動，敲著桌面，說話的嗓門也開始升高。
秦云東很驚訝地看了季仙洲一眼，不由笑起來。
“老季，你別激動，有話好好說，給我戴這么大的帽子，我恐怕戴不上。”
“好好好，對不起，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。”季仙洲恢復了一些理智，“秦書記，你為什么如此抵觸冰國的金融模式？”
“很簡單，沒有監管的高杠桿高風險項目，臨江市絕對不會碰。”
秦云東翹起二郎腿，撣了撣褲腳的灰塵。
“我反對你的判斷，冰國是放松監管，不是沒有監管。高杠桿不意味著高風險，你要知道，冰國的信用級別達到最高的3A，這是全世界最高的信用級別了。”
季仙洲又開始變得激動。
他研究冰國多年，出書做演講贏得了不少贊譽，現在被秦云東貶得一文不值，的確讓他難以接受。
秦云東盯著季仙洲問：“信用級別是誰評出來的？”
“國際三大權威評級機構，難道你還懷疑他們的信譽？”
季仙洲一臉不屑地看著秦云東。
“老季，你是有威望的經濟學者，怎么能盲目相信評級？只要評級是人做出來的，那就會出現偏差。為何你盲目相信別人的判斷，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，不相信學過的經濟學理論？”
秦云東臉色一沉，發出嚴厲質問。
季仙洲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沉默片刻，他才問：“你我也是人，你怎么能斷定你比評級機構還正確？”
“我是基于對經濟學的理解，以及對親自調查的事實做出的判斷。冰國的金融監管形同虛設，三大銀行的資產遠超他們國家的GDP，這就是極其危險的信號，我不相信這種增長模式能持續多久。”
秦云東繼而解釋，冰國三大行涉足跨國投機的套利交易，也就是從低利率的外國或者國際投資客手上借出資金，再投入歐洲收益豐厚的債市。
冰國玩得風生水起，似乎有永遠花不完的錢。
但他們的金融風險也正在悄無聲息地疊加，暴雷是遲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