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雕夭夭的見識比顧沅沅廣博得多,此刻心中的震撼卻更甚。
她出身南疆五毒神教,也算見過一些世面,但眼前這天甲雅間的排場,依舊讓她心神震動。
這哪里是一個包廂?簡直是一座移動的寶庫!光是修建這樣一間雅間的消耗,恐怕就抵得上大半個五毒神教的總資產了!
而這還僅僅是天元帝城萬寶殿的十座天字雅間之一……中州與南疆的差距,頂級勢力與地方強宗的懸殊,在此刻顯得如此赤裸和直觀。
她暗忖,即便是南疆明面上的霸主長生神教,其核心重地的奢華,恐怕也未必能比得上這里。
顧盛神色平淡,仿佛眼前這一切只是尋常。
他開口道。
“此地不僅靈氣濃郁,更因大量珍材匯聚,自然衍生道韻氣機。你們在此,即便不刻意修煉,無形中被這氣機沖刷身體,也能夯實根基,祛除雜質,對未來的修行大有裨益。隨意坐吧,不必拘束?!?/p>
兩女聞言,這才從震撼中稍稍回神,連忙點頭,帶著幾分新奇和小心翼翼,走到靠近前方巨大水晶幕墻的柔軟座椅上坐下。
柳長老見顧盛三人安頓好,便準備告退。
“顧公子,若有何需要,只需按動座椅旁的玉鈴,自有侍女前來聽候吩咐。拍品圖冊已放置在案幾上,公子可先行閱覽。妾身便不打擾了?!?/p>
“有勞柳長老?!?/p>
顧盛點頭致謝。
柳長老盈盈一禮,正要退出,卻見顧盛并未立刻去翻閱圖冊,反而再次開口。
“柳長老,請留步。”
柳長老腳步一頓,回身含笑問道。
“顧公子還有何吩咐?”
顧盛看著她,開門見山地說道。
“確有一事,想與貴殿商議。顧某手頭有些從遺跡中偶然所得的物件,包括幾部不算常見、但各有特色的秘法殘卷,幾張古丹方,以及一些用途不明、但材質特殊的古老器物。
不知萬寶殿是否愿意收購,或者,能否以物易物,折換成靈石?在下欲在拍賣會上競拍一二心儀之物,手頭靈石,恐有不足。”
他語氣坦然,直接道明意圖。
柳長老聞言,臉上的職業化笑容未變,眼中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好奇。
她作為拍賣會執事長老,經手的奇珍異寶、功法秘術不知凡幾,尋常的“遺跡所得”,還真未必能入萬寶殿法眼,更別說直接兌換大量靈石了。不過,眼前這位是殿主親自關照的貴客,她自然不敢怠慢。
她含笑應允,語氣依舊恭敬。
“顧公子既有此意,萬寶殿自是歡迎之至。本殿確有鑒寶收兌的業務,只是……”
她略微停頓,似在斟酌用詞。
“公子所需靈石數額想必不小,尋常物件恐難抵兌。不知公子所說的秘法、丹方,大致是何品階、何種類型?那些古老器物,又有何特異之處?妾身也好提前知會鑒寶大師,以免耽擱公子時間?!?/p>
她這話說得委婉,實則是在詢問顧盛手中之物的“分量”,是否值得萬寶殿啟動高規格的鑒寶流程,甚至驚動殿內那些眼高于頂的大師們。
顧盛自然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,神色不變,只是淡淡道。
“品階么……至少不會低于地階。至于具體,還需貴殿大師親自鑒定方知。柳長老盡管安排便是?!?/p>
他語氣平靜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柳長老心中微微一凜。不低于地階?那至少是能對尊者境修士都大有助益的寶物了!若真是如此,且不止一件……這位顧公子口中的“遺跡”,恐怕非同小可!她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,多了些許鄭重。
“公子稍候,妾身這便去請殿內最好的幾位鑒寶大師過來,就在隔壁靜室,為公子鑒定,如何?”
“可?!?/p>
顧盛簡練回應。
柳長老不再多言,匆匆一禮,迅速退出了天甲雅間,步伐都比來時快了幾分。
她需要立刻將此事上報,并請動那幾位平日里難得一見的大師。若顧盛所言非虛,那這次兌換,或許本身就是一場不小的機緣!
雅間內,顧沅沅和漆雕夭夭都看向了顧盛,眼中帶著好奇。
顧盛只是對她們微微一笑,示意她們稍安勿躁,自己則從容地走到主位坐下,伸手取過了案幾上那本以某種香檀靈木為封、頁面觸手生溫的厚重拍品圖冊,緩緩翻開。
拍賣會尚未開始,一場關于“遺跡所得”的鑒寶與交易,已悄然拉開序幕。而下方,拍賣大廳中已是人聲鼎沸,來自各方的修士魚貫而入,期待著即將上演的財富與機緣的角逐。
天甲雅間的水晶幕墻之后,顧盛的目光沉靜地掃過圖冊上琳瑯滿目的寶物名稱與簡介,最終,停留在了某幾件標注著“天元寶池通行令牌”的條目上,眸光深邃。
柳長老那番關于三千萬極品靈石賒欠額度的話語,其中的暗示與關照之意,已是昭然若揭。在她看來,這既是殿主澹臺明鏡對顧盛的看重與投資,也是一份擺在明面上的、無需言說的支持。
尋常修士若得此厚待,多半會感激涕零,至少也會承情記下。
然而,顧盛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。
只見顧盛神色平靜地聽完,既未表現出驚喜,也無半分忐忑,只是略一沉吟,便開口道。
“鏡伯父美意,顧盛心領。只是,修行之路,終需自身砥礪。所需之物,當憑己身之力爭取,方為踏實。這賒欠額度,暫且記下,若果真到了山窮水盡之時,再厚顏相借不遲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堅定,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然。并非不識好歹的推拒,而是一種源自骨子里的自信與驕傲——他要靠自己的本事,去競逐想要的東西。
柳長老聞言,眼中訝色一閃而過,隨即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。
她見過太多依附強者、借勢而起的所謂天才,卻鮮少見到在如此誘人的助力面前,仍能保持本心,堅持獨立前行的年輕人。
這份心性,遠比天賦更難能可貴。
她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,點頭道。
“顧公子志氣可嘉,妾身明白了。既如此,公子若需兌換靈石,不妨前往本殿的‘鑒寶處’。
那里有專人為客人鑒定寶物,估價公平,可直接折換為靈石存入專屬晶卡,用于場內消費,亦可在拍賣會后提取,甚是方便。”
“有勞柳長老指點?!?/p>
顧盛拱手致謝。
“公子沿此走廊直行,盡頭右轉,見到一方懸掛‘鑒’字玉牌的幽靜院落便是。妾身還需去打點拍賣會事宜,先行告退?!?/p>
柳長老指明了方向,便匆匆離去。
顧盛對顧沅沅和漆雕夭夭交代兩句,讓她們留在雅間內安心休息,適應環境,自己則按照柳長老的指引,離開了奢華的天甲區域。
萬寶殿內部結構復雜,宛如迷宮,但標識清晰。
顧盛穿過幾條回廊,果然在盡頭右轉后,見到了一處與其他區域的富麗堂皇迥然不同的院落。院門古樸,僅懸掛著一枚青翠欲滴、刻著古樸“鑒”字的玉牌,門扉虛掩,透出一股沉靜的氣息。
推門而入,院內并不大,栽種著幾叢罕見的靜心翠竹,潺潺流水聲不知從何處傳來,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寧靜下來。
院子對面,是一排數間獨立的靜室。其中一間靜室頗為特殊,其門窗并非木質,而是一層宛如流動水波般的透明晶石屏障,將整個房間完全封閉起來,隔絕內外。
顧盛目光落在那晶石屏障上。
這屏障看似薄如蟬翼,晶瑩剔透,能清晰看到房內景象——一位長髯幾乎垂至腰間、面容清癯的老者,正盤坐在一個蒲團上,雙目微閉,似在假寐。老者身著樸素的灰色長袍,氣息全無,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,若不細看,極易忽略。
然而,顧盛的眉頭卻微微挑了一下。
他悄然探出一縷細微的、卻已實質化的九品精神力,如同無形的絲線,輕輕觸及那層透明晶石屏障。
“嗡……”
一聲極其輕微、仿佛琴弦被撥動的顫鳴在顧盛識海中響起。
他那縷足以輕易穿透尋常尊者境布置的隔絕陣法的精神力,在觸及晶石屏障的瞬間,竟如同光線遇到了棱鏡,被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折射、偏轉、彈開,根本無法深入屏障半分,更別說窺探房內老者的虛實了。
“好奇特的材質……不僅能完全阻隔精神力探查,還能將之折射反彈。這絕非普通隔絕陣法,更像是一件品級極高的特殊法寶!”
顧盛心中暗凜。萬寶殿底蘊果然深不可測,連一個鑒寶處的防護都如此驚人。
似乎是被顧盛那試探性的精神力驚擾,晶石房內,那一直閉目養神的長髯老者,眼皮忽然動了一下,隨即緩緩睜開。
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?初看渾濁,仿佛蒙著歲月的塵埃,但仔細看去,其瞳孔深處竟似有星河流轉,宇宙生滅的幻影一閃而逝,深邃得讓人心顫。目光平平淡淡地透過晶石屏障,落在了顧盛身上。
就在這目光接觸的剎那,顧盛心頭猛地泛起一股涼意!仿佛被一頭沉睡的太古兇獸淡淡地瞥了一眼,又像是獨自一人置身于萬古冰原,一股無形的、凌駕于尊者境之上的浩瀚威壓,雖未真正釋放,卻已讓他靈魂本能地戰栗了一下。
半圣!而且是距離真正的圣境只有一步之遙、氣息圓融內斂、幾乎觸摸到法則本源的強大半圣!其實力,絕對遠超他之前見過的澹臺冰玉!
顧盛瞬間做出了判斷,心中警惕提升到了最高點。萬寶殿隨便一個坐鎮鑒寶處的老者,竟是如此恐怖的存在?
老者似乎只是隨意一瞥,確認來人并無惡意,也未觸發晶石屏障的防御機制,便又緩緩移開了目光,重新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、仿佛與世隔絕的假寐狀態,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對視從未發生過。
顧盛壓下心中的波瀾,正要上前叩問。
就在這時,一陣冰冷、沉重,帶著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意的腳步聲,從院門方向傳來,迅速逼近。
顧盛轉身。
來人是一位青年,白發如雪,面容陰鷙,眼神銳利如刀,正是萬象圣地圣子——石無鋒!他周身氣息翻涌,雖然刻意壓制,但那股屬于頂尖天驕的鋒銳與昨日慘敗殘留的怨毒交織在一起,形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氣場。
石無鋒徑直走到顧盛面前數丈處停下,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住顧盛,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。
“顧盛!你讓本圣子好等!”
顧盛神色淡漠,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。
“石圣子何出此言?顧某似乎并未與你約定何時相見?!?/p>
“少裝糊涂!”
石無鋒眼中怒火升騰。
“本圣子依約在靜室等候,你卻遲遲不至,反倒在此優哉游哉!是在故意戲耍本圣子嗎?!”
昨日之敗,本就讓他顏面盡失,心頭憋著一股邪火。今日奉命前來,表面是“商談”,實則是想近距離觀察顧盛,并找機會試探或施加壓力。沒想到枯坐良久,卻得到顧盛去了鑒寶處的消息,這讓他感覺再次被輕視,怒火更熾。
“敗軍之將,何須刻意等候?”
顧盛的語氣依舊平淡,卻像一根尖刺,狠狠扎進了石無鋒最痛的地方。
“你若有事,現在說便是?!?/p>
“你——!”
石無鋒氣極,周身氣機轟然爆發,一股強橫的靈力波動震蕩開來,院內的翠竹無風自動,沙沙作響。
他竟似要不顧場合,直接動手!
然而,就在他氣機攀升到頂點的瞬間——
“哼?!?/p>
一聲蒼老、平淡,卻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的輕哼,如同暮鼓晨鐘,直接在石無鋒的識海深處響起。
“噗!”
石無鋒臉色猛地一白,周身翻騰的氣機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掐住,瞬間偃旗息鼓,悶哼一聲,倒退半步,眼中駭然之色一閃而過。
他驚恐地望向那晶石房內的長髯老者,對方依舊閉著眼,仿佛什么都沒做。
但那股籠罩在他身上的、冰冷無情、仿佛能隨時將他碾碎的無形氣機,卻清晰無比地警告著他——若敢在萬寶殿內動手,下一刻便是雷霆鎮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