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廠停了。
不是下班后的安靜,是死了般的沉寂。
豐田最大的整車裝配車間,平日里這里是噪音的海洋,機械臂揮舞,氣動扳手滋滋作響。
但現在那條綿延幾公里的流水線,像是一條被抽了筋的死蛇,癱在地上。
燈關了一半。
幾千名身穿藍色制服的工人,密密麻麻地擠在車間空地上。
空氣里全是汗味,還有機油味。
沒人干活。
他們手里拿著扳手,或者頭盔,眼神有些飄忽。
有的看著腳尖,有的盯著高處的那個臺子。
那里站著一個人。
工會的小林。
平日里這人總是笑瞇瞇的,見誰都鞠躬。
但這會兒,他頭上綁著那條標志性的白布條,臉紅脖子粗,手里的擴音器被捏得吱吱響。
“諸君!”
小林的聲音有點劈,那是喊了一上午的結果。
“聽聽外面的聲音!我們的同胞在流血!在抗議!我們怎么能在這個時候給龍國人造車?”
“那是賣國!”
他揮舞著拳頭,像是在跟空氣里的鬼魂打架。
“那是把大膏藥國的臉,扔在地上讓人踩!我們要罷工!”
“我們要讓龍國人知道,離開了我們的技術,離開了我們的工匠精神,這堆鐵疙瘩,它就永遠是一堆廢鐵!”
下面一片死寂,沒人說話。
只有幾聲壓抑的咳嗽。
其實大伙心里都虛。
房貸、車貸、孩子的補習班費……
這些東西像是一座座山,壓在每個人頭頂。
罷工?說的輕巧。
一天不干活,那可是真金白銀的損失。
但沒人敢動。
因為誰要是現在去開那個機器,誰就是“非國民”。
誰家門口明天就得被潑油漆。
這種沉默的壓力,比刀子還嚇人。
小林很滿意這種效果。
他覺得他現在就是個英雄,是這幾千人的脊梁。
他甚至已經在幻想,未來科技那個不可一世的趙經理,會跪在他面前,求著他讓工人們復工。
畢竟這一停工,每天的損失可是幾十億日元啊。
誰扛得住?
頂層。
董事長辦公室。
這里的隔音效果太好了,好到聽不見樓下車間里的哪怕一聲咳嗽。
落地窗前。
趙經理手里端著一杯剛磨好的咖啡。
熱氣騰騰。
他沒看窗外的風景,也沒看那份寫著“全面罷工”的加急報告。
他只是盯著手里那只杯子。
“藍山。”他抿了一口,眉頭微皺。
“太酸了,下次換成普洱。咱們龍國人,喝不慣這洋玩意兒。”
說完他轉過身,把那杯價值不菲的咖啡,隨手倒進了旁邊的綠植盆里。
那棵名貴的發財樹,估計是活不成了。
辦公桌前,站著一個人。
原豐田的人事部本田部長。
這會兒,這位曾經掌握著幾萬人升遷大權的大佬,正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,兩條腿抖得像篩糠。
汗水順著他那謝頂的腦門,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趙……趙總。”
本田部長的聲音都在顫。
“下面的情況……有點控制不住了。”
“工會那邊說,如果不答應他們的條件,不保留原來的管理層,他們就……無限期罷工。”
“無限期?”
趙經理笑了。
他走到那張寬大的真皮老板椅前。
坐下。
椅子發出了一聲舒服的悶響。
他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本田。
“這詞兒用的好。”
“這幫人是不是覺得地球離了他們就不轉了?”
本田不敢接話,只能干笑。
趙經理從桌上那一摞文件中,隨手抽出一張。
那是工會遞上來的“請愿書”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簽字和手印。
看起來挺嚇人。
但在趙經理眼里,這連廁紙都不如。
“本田啊。”
“你在這個位置上,干了多少年了?”
本田一愣,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:“回趙總,二十……二十三年了。我把畢生的心血都奉獻給了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趙經理擺擺手,打斷了他的抒情。
“二十三年。那你應該很清楚,這棟樓里誰有用,誰是廢物。”
說著,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鋼筆。
在那張請愿書上,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。
動作很慢,聲音很刺耳。
“傳我命令。”趙經理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。
“所有參與組織罷工的管理層,不管他是部長,還是系長。哪怕他是掃廁所的組長。”
“全部。”
“開除。”
本田猛地抬頭,眼珠子差點瞪出來:“全……全部?趙總!那可是幾百上千號人啊!而且都是中堅力量!如果把他們都開了,公司就癱瘓了啊!”
“癱瘓?”
趙經理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,他死死盯著本田的眼睛。
“你覺得陸總拿下你們,是為了你們那點過時的技術?還是為了你們那所謂的管理經驗?”
“別逗了。”
“我們要的只是這塊地皮,這條流水線,還有……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窗外。
“那些聽話的螺絲釘。”
“至于那些自以為是的腦袋……”
趙經理把鋼筆往桌上一扔。
啪。
“砍了就是。”
“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,想當官的狗,這大街上不是一抓一大把嗎?”
本田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這是要連根拔起啊!
“還有。”
趙經理靠回椅背,眼神慵懶。
“告訴下面那些工人。誰愿意復工,工資漲百分之二十。誰要是還跟著起哄……”
他頓了頓,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齒。
“那就滾回家去。這輩子都別想再進任何一家工廠。”
“未來科技的黑名單,那是通著天的。”
……
半小時后,清洗開始了。
沒有激烈的爭吵,也沒有預想中的對抗。
只有令人窒息的快節奏。
人事部的打印機都快冒煙了。
一張張解聘通知書,像是白色的雪花,飄滿了每一層樓。
原銷售部長剛準備去會議室開會,商量怎么對抗龍國人。
門還沒進,就被兩個身材魁梧的安保攔住了。
“山本先生,這是您的私人物品。”
一個紙箱子,扔在他腳下。
“請您十分鐘內離開。否則,我們會幫您離開。”
山本懵了。
“我是部長!你們憑什么……我有合同!我有工會保護!”
安保沒說話。
只是冷冷地看著他,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甩棍上。
類似的一幕,在整棟大樓里上演。
哭喊聲、咒罵聲、求饒聲,此起彼伏。
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,此刻就像是被捅了窩的老鼠。
抱著紙箱子,灰溜溜地被趕進電梯。
有人賴著不走,直接被架起來扔了出去。
有人想銷毀文件,還沒動手就被按在了桌子上。
殘酷直接。
不講道理。
這就是未來科技的規矩。
順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
夜深了。
東京的雨,還在下。
六本木,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高級居酒屋。
這里沒有外面的喧囂,只有昏黃的燈光和老舊的演歌。
角落的一個包廂里。
坐著三個人。
坐在主位的,是一個年輕的龍國男人。
王總。
未來科技外派團隊里的二把手,也是趙經理的得力干將。
他長得挺斯文,戴著副金絲眼鏡,但這會兒他正慢條斯理地燙著酒壺。
坐在他對面的,是兩個膏藥國人。
田中,和渡邊。
這兩人是本田公司的中層骨干,平時在車間里那是說一不二的主。
但這會兒,兩人坐得那是只有半個屁股沾著墊子,腰挺得筆直,大氣都不敢出。
桌上的菜很豐盛。
藍鰭金槍魚的大腹,霜降牛肉。
但沒人動筷子。
“來,喝一個。”
王總笑了笑,給兩人斟滿了酒。
清酒溫熱,香氣撲鼻。
但田中端著酒杯的手,卻在微微發抖。
“王……王桑。”
田中咽了口唾沫,聲音干澀,“您這么晚找我們來……是為了罷工的事吧?”
“罷工?”
王總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那種小孩子過家家的游戲,有什么好聊的?”
他放下杯子看著兩人,眼神里帶著看穿一切的通透。
“我找你們,是聊前途。”
“前……前途?”渡邊愣了一下。
“對。”
王總從懷里掏出煙盒,點了一根。
煙霧繚繞中,他的表情有些模糊。
“今天白天的清洗,你們也看到了。上面那些老家伙,都被掃地出門了。”
“位置空出來了不少。”
“部長,本部長,甚至是……專務。”
這兩個詞,像兩道閃電,劈在了田中和渡邊的天靈蓋上。
他們干了二十年,熬白了頭發,也就是個課長。
再往上?那是看血統、看資歷的。
按照原來的規矩,他們這輩子也就到頭了。
但現在……
“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么。”
王總彈了彈煙灰,語氣隨意。
“怕被工會罵?怕被鄰居戳脊梁骨?怕被人說是……賣國賊?”
兩人沒說話,算是默認了。
王總笑了,笑聲里帶著幾分嘲諷。
“田中君,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你兒子明年要考大學了吧?私立名校的學費,可不便宜。”
田中的臉色一白。
“還有渡邊君。”
王總轉過頭,“你太太的病,每個月的藥費,也是一筆大開銷吧?”
渡邊的拳頭猛地攥緊了。
這是他們的軟肋,也是每個中年男人的死穴。
“尊嚴,是個好東西。”
王總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,動作很用力。
“但尊嚴不能當飯吃。尊嚴也不能給你兒子交學費,不能給你老婆買藥。”
“現在的膏藥,就像是一艘要沉的船。”
“那些老家伙抱著桅桿喊口號,那是蠢。他們手里有錢,沉了也餓不死。”
“但你們呢?”
“你們跟著喊,沉下去的時候,誰拉你們一把?”
屋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清酒流進杯子的聲音。
王總從公文包里,掏出兩份文件。
那是合同,直接推到了兩人面前。
“看看吧。”
“新的聘用合同。”
“職位是部長。年薪……翻倍。獎金更是多到你們不敢想。”
田中和渡邊的呼吸,瞬間粗重了起來。
翻倍?
那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!
有了這筆錢,什么學費,什么房貸,那都不是事兒!
但是……
“可是……工會那邊……”田中還在掙扎。
“工會?”
王總嗤笑了一聲。
“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,工會就不存在了。”
“我只需要你們做一件事。”他壓低了聲音。
“明天一早,帶著你們的人,復工。”
“至于那些不聽話的……”
王總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。
“把名字記下來,給我。”
“能做到嗎?”
田中盯著那份合同。
上面的數字像是有魔力一樣,死死吸住了他的眼球。
他的腦海里,一邊是小林那張聲嘶力竭的臉,一邊是兒子期待的眼神,還有老婆憔悴的面容。
那是道德與生存的博弈。
但這博弈,只持續了不到三秒。
田中猛地抬起頭。
那是賭徒下了注之后的決絕,也是野狗看見骨頭后的兇狠。
“王桑!”
他雙手端起酒杯,高高舉過頭頂。
“小林那個混蛋,早就該滾蛋了!他是公司的毒瘤!是阻礙公司發展的罪人!”
“我一定……幫您清理干凈!”
旁邊的渡邊一看,也不甘示弱,趕緊舉杯:
“沒錯!那些罷工的家伙,都是傻子!我會去勸他們的!誰不聽話,那就是跟我渡邊過不去!”
王總舉起杯,輕輕碰了碰兩人的杯子。
叮。
清脆的響聲。
在這間狹小的居酒屋里回蕩。
這聲音宣告了所謂“團結”的徹底崩塌。
“很好。”
王總一飲而盡。
“我就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。”
“歡迎加入……”
“新世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