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!
哪怕隔著真空,哪怕中間還得經過翻譯器的轉換。
卡爾薩斯也能聽出那個年輕人類語氣里那要把人骨髓都榨干的味道。
他僵在原地。
那只剛才還不知道往哪放的手,此刻尷尬地抓著自己那根象征權力的金色權杖。
說實話他有點懵。
作為統領了整個天災文明幾千年的存在,卡爾薩斯這輩子。
不,這幾千年來,聽過的奉承話比這人類吃過的米還多。
以前遇到其他低等文明,哪次不是對方跪在地上,哭著喊著要把最好的資源獻上來。
只求他能高抬貴手,別把星球給夷為平地?
可現在呢?
風水輪流轉。
而且這轉得也太快了,差點把他那根老腰給閃斷。
“買命……”
卡爾薩斯在心里反復咀嚼著這兩個字。
嘴里像是吞了死蒼蠅一樣惡心。
他聽懂了。
這人類的意思再直白不過:想活?可以。掏錢。
但問題是——
他沒錢啊!
這真不是他在哭窮。
要是手里還有大把的能源晶體。
要是倉庫里還堆滿了稀有金屬。
他們至于像一群沒頭蒼蠅一樣在宇宙里到處亂竄嗎?
至于看到一個稍微有點生機的藍星,就跟餓狗看見肉包子一樣撲上來嗎?
流浪。
這個詞聽起來挺浪漫。
什么星辰大海,什么詩和遠方。
但只有真正流浪過的人才知道。
這特么就是一場在這個冷酷宇宙里的大逃殺。
每一天都在消耗。
每一天都在死人。
每一天都要計算著剩下的能量還能維持飛船飛多久。
他們現在就是一群穿著破爛西裝的乞丐。
看著挺光鮮,實際上兜里比臉還干凈。
“那個……”
卡爾薩斯猶豫了。
他那三只眼睛轉得飛快,腦子里的處理器正在瘋狂運轉。
試圖組織出一套既不丟面子,又能讓眼前這個煞星滿意的說辭。
“尊敬的……強者。”
這幾個字從他嘴里擠出來。
他身后的幾個副官聽到這稱呼,身體都猛地抖了一下。
統領叫他什么?
強者?
在天災艦隊的字典里,從來只有“蟲子”和“奴隸”。
什么時候有過“強者”這種尊稱?
但卡爾薩斯顧不上手下的反應了。
面子?
面子有個毛用!
這時候要是還端著架子,那就真成傻子了。
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真誠一點。
哪怕這真誠里透著心酸的諂媚。
“您看……”
“您擁有如此宏偉的艦隊。”
卡爾薩斯伸出手,指了指陸友身后那片遮天蔽日的機甲群。
眼神里是真的羨慕,也是真的嫉妒。
“這種規模,這種科技……哪怕是在銀河系的中心區域,也絕對是霸主級別的存在。”
“我們……”
他苦笑了一聲,攤開雙手,做出了一個無奈的姿勢。
“我們這支殘破的艦隊,在您眼里,恐怕連垃圾都不如。”
“您富有四海,坐擁神力。”
“又何必盯著我們這幫……窮光蛋手里的那點破爛呢?”
說完這番話,卡爾薩斯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太肉麻了。
太卑微了。
他這輩子都沒想過。
自己有一天竟然能把“求放過”說得這么清新脫俗,這么有藝術感。
這哪里還是那個動不動就下令屠城的鐵血統領?
這分明就是個在大街上碰瓷失敗,反過來給車主賠笑臉的老無賴!
漂浮在卡爾薩斯身后那些平時趾高氣揚的副官們。
此時一個個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東西。
羞恥啊。
太羞恥了。
這就好比你心目中的戰神,突然跪在地上給人家擦皮鞋,還要夸人家的皮鞋真亮。
這心理落差,誰頂得住?
但卡爾薩斯頂得住。
他不僅頂得住,他還覺得自己這波操作簡直就是神來之筆。
這叫什么?
這叫示弱。
這叫捧殺。
先把對方捧到一個高高的位置上。
讓他不好意思再為了點仨瓜倆棗跟自己計較。
畢竟,大人物嘛,都要臉。
你總不能身為億萬富翁,還去搶乞丐碗里的鋼镚吧?
卡爾薩斯眼巴巴地看著陸友,那三只眼睛里閃爍著期待的光芒。
等著陸友大手一揮,豪氣地說一句“也是,那你們走吧”。
他顯然高估了陸友的節操。
也低估了陸友的……貪婪。
陸友聽完這一大段彩虹屁,臉上的表情連變都沒變一下。
甚至還用小拇指摳了摳耳朵。
然后漫不經心地吹了一口氣。
“說完了?”
陸友瞥了卡爾薩斯一眼,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夸我兩句,這事兒就翻篇了?”
“你是不是覺得,我這艦隊大,所以我就是開善堂的?”
卡爾薩斯愣住了:“啊?”
不是嗎?
這就是宇宙通用的“強者邏輯”啊!
邏輯尼瑪啊邏輯!
陸友冷笑一聲,身體向前傾斜。
那個動作瞬間讓卡爾薩斯感覺到了巨大的壓迫感。
“你搞錯了一件事。”
“我有錢,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窮,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誰規定我有錢就不能搶你的了?”
“再說了……”
陸友指了指遠處那顆蔚藍色的星球。
語氣突然變得冰冷刺骨。
“你們剛才,可是打算搶我家的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只許你們做初一,不許我做十五?”
“別跟我扯那些沒用的。”
“賣慘要是有用,宇宙里早就和平了。”
“我還是那句話。”
“拿錢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
“死。”
這最后一個字,陸友咬得很重。
卡爾薩斯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。
油鹽不進!
這人類簡直就是個油鹽不進的紅蛋!
他都把姿態放到塵埃里了,這人怎么還咄咄逼人?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
卡爾薩斯急了。
他是真的急了。
倒不是心疼那點資源。
而是他真的拿不出來能夠讓這種級別的強者滿意的東西啊!
“尊敬的強者!”
卡爾薩斯往前飄了一點。
“您聽我解釋!”
“我們真的沒有惡意!”
“至少……原本是沒有惡意的!”
“我們來到這里,來到這片星系,真的只是為了生存!”
卡爾薩斯指著深空,情緒變得有些激動。
這或許是他這幾千年來,第一次對外人吐露心聲。
“我們的母星,枯竭了。”
“恒星熄滅,大地冰封。”
“我們不得不離開,不得不帶著僅剩的族人,踏上這條沒有盡頭的流浪之路。”
“幾千年了啊!”
“你知道這幾千年我們是怎么過的嗎?”
“我們在隕石帶里睡覺,在輻射云里洗澡。”
“我們每天都在死人!”
“我們只是想找個家!”
“找個能讓我們種地,能讓我們繁衍,能讓我們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被凍死的家!”
“藍星……”
卡爾薩斯看向那顆美麗的星球。
眼里的貪婪此刻變成了渴望。
“它太美了。”
“它是我們在黑暗里看到的唯一的光。”
“我們是為了種族的延續,是為了生存!”
“這種理由……”
卡爾薩斯看著陸友,眼神真摯得讓人動容。
“難道不夠充分嗎?”
“難道不值得被原諒嗎?”
“我們也是被逼無奈啊!”
這番話說得那是聲淚俱下,感人肺腑。
要是換個圣母心泛濫的,這會兒估計已經感動得稀里嘩啦。
搞不好還要邀請他們下去喝杯熱茶,順便劃塊地給他們住了。
但是站在他對面的,是陸友。
一個把從未說過謊話的外星人逼得聲淚俱下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