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最終在天海降落,已經有人提前買好了機票,兩人直接從天海又回了天北。
連著七天打卡不一樣的城市,新鮮是真的,累也是真的。
一回到家,所有的疲憊感瞬間反噬。
念初撲倒在床上,一動都不想動。
蔣天頌在客廳接電話,他覺得七天太短,卻有人覺得七天太長。
隔著手機都能感覺到鄭局的憤怒:“臨近年終考評,是大家最忙的時候,你說走就走,把單位當什么地方了?不管你有什么事,明天都給我立刻回來!”
蔣天頌明天的確是得回去了,假都休完了,他不回去也不行啊。
漫不經心敷衍道:“知道了。”
等鄭局掛了電話,想了想,又給小林打了一通:
“年終考評結束,你的調令也就下來了,準備一下吧。”
小林早就等著這一天了,喜不自禁道:“領導,我時刻待命!”
頓了下,小林又委婉地說:“結案書那事,上頭過來催我了,他們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知我能給您傳話的,找不著您,就都來找我了。”
蔣天頌眼底掠過一絲譏諷,七天的散心很有用,他想清楚了一些東西。
對待這件事,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極端的態度。
“再有人來找你,你就讓他們放心,會讓他們心滿意足的。”
小林松了口氣之余,也有些錯愕。
蔣天頌這是妥協了?
這是他堅持要抓的案子,為此不惜以身犯險,讓自己受傷。
真的能做到就這么輕拿輕放?
蔣天頌卻沒再深聊這個話題,轉而跟他說起了六局的一些情況。
各個部門之間的關系,職能,還有人際關系。
他剛到六局的時候,一個熟人沒有,這些都是自己一點點總結出來的。
小林聽著也十分感動,知道這些,能讓他調任后的工作順利很多。
兩人聊工作就聊了一個多小時。
收尾的時候,念初也緩過來了,進廚房煮了兩碗面。
蔣天頌剛掛斷電話,她就過來說:
“吃點東西吧,時間也不早了,我圖省事,就簡單煮了點面。”
蔣天頌一看,兩碗泡面,里面加了點火腿腸,扔了幾根青菜,打了個荷包蛋。
最近在各個城市吃特產,吃美食,大魚大肉的,也的確有些膩了。
就沒說什么,接過去吃了。
邊吃邊說:“我給你報了個駕校和禮儀班,從明天開始,你每天上午去練禮儀,下午去練車,學校要是讓你添置什么,回來和我說。”
念初一口菜葉子差點把自己給嗆著:“咳咳咳……”
她偏頭咳嗽,紅著臉有些狼狽。
蔣天頌皺眉,給她倒了一杯清水:“你慢一點,別吃太急。”
念初拿餐巾紙擦了擦嘴,把難受勁兒壓下去:
“報班?你什么時候做的,怎么不先和我商量下,為什么我一點都不知道?”
她對自己假期也是有安排的。
想出去找個大一點的公司實習,做點高提成的銷售類工作。
主要還是賺錢,錢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氣。
“怎么沒提過?你再想想,禮儀班和考駕照的事情,我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和你說過?”
念初回憶了下,還真有這回事。
不過當時蔣天頌都是隨口一提,后續就沒再說起過,她早就給忘了,沒想到他還真記著。
“我……”念初面露難色,咬著嘴唇低下了頭。
“怎么?你不愿意?”蔣天頌看出了她沒說出口的話。
“不是不愿意,但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。”
念初倒沒有不識好歹,覺得蔣天頌這樣安排是多事。
禮儀這事,形體訓練什么的,學好了對她自己也有好處。
駕照更是以后必備的一個技能,會開車,她以后工作了也能省不少事。
蔣天頌看著她道:“說說你原本打算假期怎么過。”
念初低著頭:“沒,也沒準備什么,既然你都安排了,那就聽你的吧。”
賺錢的事,她就是有個念頭,還沒來得及付諸實踐。
既然他班都給她報完了,她也不好辜負他的好意。
蔣天頌看著念初,神色滿意。
在外面游玩的那七天,每天都到處走個不停,兩人不說筋疲力竭,也是有些乏的,回到飛機上只想好好休息,根本沒多余的力氣親熱。
這會兒回了天北,一個上班,一個繼續上學,彼此的精力就多了。
念初某天忽然一時興起,把用完的小方塊盒疊房子似的連成一串,堆出來個小城堡的造型。
對著蔣天頌發出感慨:“你要是我們村子里的就好了,農收的時候連牛都省下了,你一個人一天就能耕十畝地。”
蔣天頌也是聽了個樂子,念初夸他的方式,每次都在他意料之外。
臨近年關,街道上開始掛彩燈,年味開始悄悄地泛出來了。
蔣天頌也領著念初去逛街逛超市,置辦年貨。
他推著購物車,念初在前面挑選。
路過酸奶時,她說:“這個要來一箱。”
蔣天頌就搬一箱進車里。
路過水果罐頭,念初又說:“這個也要一箱。”
蔣天頌繼續搬運。
到了堅果區,不用她說,他就自發地去搬了。
念初看他對她的喜好了如指掌,索性又去逛附近的區域。
這還賣窗花、裝飾燈什么的,她也挺喜歡的,也想買些回去。
念初離開后,卻有對老夫妻互相攙扶著走過來,遠遠地看見挑東西的蔣天頌,老夫妻對視一眼,神色有些復雜。
猶豫片刻后,兩個老人還是走到了蔣天頌面前:“蔣先生。”
蔣天頌看向二人,感覺有些眼熟,思索著在何處見過這兩位。
兩人率先自我介紹:“您可能忘記我們了,我們是小海的養父母。之前在他的葬禮上,我們有過一面之緣。”
蔣天頌眼底的輕松一點點地淡去,他抿著薄唇,下顎微微繃緊,看著兩位老夫婦。
“你們來找我是有什么事嗎,是生活上遇到了什么困難嗎?”
兩個老人看著他,語氣雖然恭敬,眼底卻帶著一抹鄙夷。
他們朝他遞出一張卡:“蔣先生說笑了,我們兩個老東西,能活就活,不能活就算,能有什么困難不困難的?再大的困難,難得過晚年喪子,白發人送黑發人嗎?”
“我們這次來找你,是跟人打聽了殉職補償的金額,你給我們的這張卡,里面的錢太多了,我們家小海為人本分,老老實實了一輩子,但他也向來很聽我們的話,活著的時候一直都愛干凈,做人也干凈。”
“我們不想他死了反而被人詬病,所以把這筆錢還給你,我們只拿他應得的那一部分,多一分都不要,也不想有些做了虧心事的人,靠著一些輕飄飄的臭錢,就妄想著能買回他心中的愧疚和虧欠。”
蔣天頌薄唇緊抿,表情雖然看不出什么,呼吸卻重了些。
他看著朝他遞過來的那張卡,垂眸看了一會兒,終于伸手接過。
“兩位老先生的話多數很有道理,晚輩受教了。不過老先生有一事卻講錯了,被你們嫌棄的這筆錢,不是什么所謂的買回愧疚和虧欠,而是希望能完成戰友離開前最后的心愿,我想小海那孩子,離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,一定是你們二位能夠過得好,衣食無憂,安度晚年。”
隨著他語氣淡淡的話,兩位老人雙雙鼻腔一酸,眼眶泛紅,他們相視一眼,互相握住彼此的手,十指相扣,互相攙扶著給予對方力量。
“年輕人,人在做,天在看,什么事不是你把話說的漂亮,就能當做真的問心無愧。”
三個殉職人員的結案通知書,必須得他們的頂頭上司親筆簽字,才能正式結案。
而作為家屬,兩位老人家看到的那張紙上,寫著的就是老胡和蔣天頌的名字。
老胡就是個小組長,也是身不由已,而且在三人出事后,老胡在靈堂前痛哭,表現得比自己死了孩子還要難過。
相比之下,幾乎沒怎么露面,就送錢的時候帶著卡去過一次的蔣天頌,就顯得更加的高高在上,不近人情。
兩位老人看著他,眼里除了不滿就只有失望,良好的素質和教養,讓他們做不出指著他鼻子痛罵這種事。
但身為死者的家屬,心中又怎么能不恨,不怨?
簽了結案書,案子就真的結了嗎?
傷害他們家孩子的幕后黑手,是否真的已經認罪伏法?
他們這些人,道貌岸然地坐在高堂之上,午夜夢回,是否也會見到一張張血淋淋的臉,看見一雙雙控訴的眼睛?
蔣天頌,你寢食能安嗎?
蔣天頌看懂了兩位老人眼里飽含著的情緒,他的心情也十分復雜。
在不久之前,被眾人逼著去簽結案書的那一刻,他也有過差不多的感覺。
所有人都跟他說,過去了,就放下吧。
就連蔣老爺子都告訴他,證據鏈完整,再查下去也不會有什么結果了。
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,三條人命橫在那,他放不下,也過不去!
明面上的追查,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繼續了,阻力太多,太大。
但誰規定,讓兇手伏法,就只有讓他認罪這一個方法?
蔣天頌伸手指了指窗:“今天的天是陰的,但二位一定要相信,太陽總有一天會重新升起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