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戶人家待客,主母相對說笑談天,哪有妾室坐著的位置?
賀氏雖看著和氣,但該遵守的規矩是一樣不落。
江姨娘面上訕訕,扯過帕子掩口,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,其實心里已經將賀氏從頭罵到腳。
沒法子,人家為正室,她只是個姨娘。
妾,本就是站著的女子。
有當家主母的地方,哪有她坐著的道理?
就這樣尷尬地立在賀氏身邊好半晌,最后還是虞聲笙有些看不下去,讓江姨娘坐下。
沒想到賀氏又笑瞇瞇地攔住了:“欸,你有所不知,我府上這位姨娘得知要來見昀哥兒,從昨個兒起就開心得睡不著呢,這會子怕根本坐不住,她本就勤勉周到,讓她侍奉左右也好——”
她又滿是笑意地看了江姨娘一眼,“我家王爺素日里可沒少夸江姨娘本分守禮,如今在外頭更不能失了禮數?!?/p>
江姨娘咬牙:“是,王妃所言極是,奴婢站著就好了?!?/p>
這稱呼也是被賀氏教育過的。
原先她可不會這樣自貶。
更不會在王妃跟前滅了自己威風……
虞聲笙看在眼里,心頭劃過一陣好笑。
說說笑笑好一會兒,總算等到了昀哥兒下學。
早有小廝騎馬去瀾麓書院傳信,昀哥兒一出書院大門就知曉府里來了客人,而且還是專門為了見他而來的客人。
輝哥兒小臉緊繃:“你要走了么?”
沒等昀哥兒回答,他又悶悶道,“我聽祖母說了,再過段時日你就要走了,咱們是不是不能日日伴在一處了?”
“威武將軍府姓聞,我本就是仰仗著夫人才能安身,如今既然尋到了出處,自然是要回去的?!标栏鐑荷倌昀铣桑@段時日又成長了不少,越發有了大哥哥的模樣,“你日日都要來書院的,咱們不是一樣能見面?”
說著,他又嚴肅道,“你別以為考過了童生就能安穩,雖說你現下年歲小,不用在意這些,但為了你、你妹妹、還有黎陽夫人,你更要努力,別叫人家瞧不起!”
“今日先生講的你可都聽懂了?回去的功課不可懈怠?!?/p>
昀哥兒感嘆,“我就是覺著若回了瑞王府,日后不能及時向蔡先生請教,有些遺憾?!?/p>
輝哥兒:……
一起讀書的小伙伴居然半點沒有舍不得自己,反倒是舍不得府里的蔡先生。
真相太過殘忍,打擊得輝哥兒面色如土,心情沉悶。
回了將軍府,昀哥兒先去見過客,隨后又回了廂房更衣,再次到了賀氏與江姨娘的跟前,作揖叩拜奉茶。
書院里教的規矩,他是一點不落。
賀氏瞧見,心里歡喜,忙不迭對著虞聲笙各種夸,夸她會教孩子。
虞聲笙臉皮厚,也笑著應下了。
昀哥兒能去瀾麓書院,也是她從中牽線搭橋。
那么書院先生教的,也等于是她教的,沒毛病。
昀哥兒嘴角翹了翹,沒說話,行禮后便規矩地立在虞聲笙身后。
這站的位置讓江姨娘頗為不爽。
賀氏沒說什么,反倒對著昀哥兒左一句右一句地詢問,言辭間不乏關心慈愛。
又說起瑞王府里正在修繕的房屋,昀哥兒恭敬謙和道:“煩勞王妃辛苦,其實我只要有一床可睡,一張桌椅可用就行了?!?/p>
“你這孩子……”賀氏越發目光柔軟,“待你回府,便是府中最出息的孩子了,委屈了誰也不能委屈了你呀;你父親已與我叮囑過了,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開祠堂,稟明圣上,將你記在我的名下?!?/p>
這話算是直接挑明。
昀哥兒面不改色:“多謝王妃?!?/p>
“還叫王妃呢……罷了罷了,你是個禮數周全的孩子,等一切塵埃落定了再改口也不遲?!辟R氏笑容如花。
等她們二人離去時,江姨娘的視線黏在昀哥兒身上,欲言又止。
可惜,賀氏沒給她說話的機會。
馬車里,妻妾二人同乘。
賀氏坐在鋪著毯子的軟榻上,隨著車馬行動而輕輕搖晃著。
“出門在外,咱們一言一行都代表了瑞王府,若你還有像今日這般不懂規矩的行為,我可要稟明王爺,下回出門就不帶你了?!?/p>
她摩挲著腕子上的翡翠玉鐲,以極其平淡的口吻說了這么一句。
江姨娘憋了大半日了。
正努力消化著心中不滿。
冷不丁聽到這話,她一時沒崩?。骸巴蹂伪剡瓦捅迫??你已是正房夫人,還要讓我無處容身么?”
“哪里話,你過慮了,我一言一行只為了咱們王府考慮,你也不想旁人說起咱們王府,都只是笑話吧?”
賀氏溫溫一笑,“好了,瞧你,都快哭出來了,都多大的人了還這般抹淚哭鼻子的,回頭叫昀哥兒瞧見了笑話你。”
江姨娘:……
為什么每每自己發火,對方始終能云淡風輕?
四兩撥千斤一般,就化解了她的憤怒。
再看賀氏那樣溫厚從容,好像根本不把江姨娘放在心上,這下更激怒了江姨娘。
她不敢再開口,眨巴著通紅的眼睛,藏在袖口里的雙手恨不得扯下那精致的繡邊……
原以為送走客人的昀哥兒會很快回自己房中用功,沒想到這小子卻沒走。
一看他的眼睛,虞聲笙就知道他有話想說。
屏退眾人,身邊只留下今瑤與金貓兒。
虞聲笙開門見山:“說吧?!?/p>
“我回瑞王府后,會時時給你消息的。”昀哥兒尚且顯得青蔥的臉龐說起這些話,格外嚴肅沉穩。
“為何要給我消息?”虞聲笙奇了。
“你只管記得,你是我的恩人,要是沒有你和聞將軍出手幫我,我不會有今天,更不可能考上童生,讓瑞王府的人主動迎我回去?!?/p>
昀哥兒看著小,其實什么都懂。
比起他來,輝哥兒當真是天真無邪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我也知曉,王妃與你關系甚篤,我回去了便是記在她名下的嫡子,我會好好的,不會給你和聞將軍丟人?!?/p>
聞言,虞聲笙清亮的眸子微閃。
她一向都知道昀哥兒聰明。
但沒想到能聰明成這樣。
觀察入微,絲毫不落,甚至不用她開口,他就已經猜到了七七八八。
“幫我傳遞消息,要是被瑞王府的人知曉了,我怕你會吃不了兜著走。”她提醒道。
“無妨,大不了就重新回來,你放心,我很有用的,我會讀書會考功名;我還年輕,威武將軍府雖是一品軍侯,但還是缺了文人言官那頭的助力,假以時日,我一定可以的?!?/p>
小小的少年信誓旦旦。
眼中的火熱讓虞聲笙無法拒絕。
沒法子,她確實原本就想這樣做的。
只是還沒想好如何跟昀哥兒開這個口……
結果人家自己看明白了,還毛遂自薦,主動請纓。
她放下茶盞,彎起眉眼:“好,少年志滿,我就等著你的好消息了?!?/p>
后來,賀氏又帶著江姨娘登門幾次。
江姨娘一次比一次謹小慎微,讓人再也挑不出錯。
終于,在虞聲笙懷孕五個多月時,昀哥兒正式搬離了威武將軍府。
離開那日,瑞王府特地派了馬車來接。
瑞王明顯不想遮掩,就連鑾鈴都用了瑞王府專用的紋樣,一眼便能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