檢查之后,醫生一臉困惑:
“生命體征平穩,沒有外傷,沒有中毒跡象,也沒有常見疾病的癥狀。”
“就是醒不過來。”
醫生搖頭:“我建議送醫院,做更全面的檢查。”
于是,齊羽被送進了長沙最好的醫院。
一系列檢查下來,所有結果都顯示,這是一個健康的六歲男孩的身體,沒有任何問題。
但他就是醒不過來。
齊鐵嘴在收到消息后的第二天就趕回來了。
風塵仆仆,眼睛通紅。
他沖進病房,看到床上安靜躺著的齊羽,腿一軟,差點跪倒。
“小羽……”
他撲到病床邊,握著齊羽的手,那手溫熱柔軟,和睡著時一樣,但就是沒有絲毫反應。
很快,收到消息后的張啟山他們也來了。
張啟山站在病床前,看著病床上沉睡的孩子,他的腦海中反復回蕩著齊羽說過的話:
“那時候我就不記得了。”
難道指的就是這個?
接下來的五天,齊羽一直在沉睡。
醫院用了各種方法,都沒有效果。
齊羽就那樣安靜地躺著,呼吸平穩,心跳正常。
齊鐵嘴幾乎住在醫院,天天守在床邊,跟齊羽說話。
說到最后,總是哽咽。
吳五爺動用人脈,請來各路名醫,甚至民間奇人異士,但所有人都搖頭,誰也找不到齊羽昏迷的真正原因。
第五天傍晚,夕陽的余暉透過病房窗戶,照在齊羽的臉上,給他蒼白的臉頰染上一點血色。
齊鐵嘴趴在床邊睡著了,他太累了,身心俱疲。
就在這時,齊羽的眼皮動了動。
很輕微,但確實動了。
然后是手指,最后是整個身體都挪了挪。
齊羽緩緩睜開眼睛,眼神起初是茫然的,沒有焦點。
他看著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才轉頭,看到了趴在床邊的齊鐵嘴。
他張了張嘴,發出一個音節:“……水。”
聲音嘶啞,微弱。
齊鐵嘴猛地驚醒,看到睜著眼睛的齊羽,瞬間愣住了。
幾秒后,他跳起來,聲音發顫:“小羽?你醒了?你真的醒了?”
他按鈴叫護士,同時沖到門口大喊:“醫生!醫生!他醒了!”
他小心翼翼地將水喂給齊羽。
一陣忙亂。
醫生護士沖進來,檢查體征,問問題。
齊羽能回答問題,但反應很慢,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孩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齊、齊羽。”
“今年多大了?”
“六、六歲。”
“這是哪里?”
“醫院?”
“你記得之前發生了什么嗎?”
這個問題,齊羽想了很久,然后疑惑地搖頭:“不記得了。”
“什么都不記得了?”
醫生追問:“不記得怎么昏迷的?不記得昏迷前在做什么?”
齊羽再次搖頭,眼神里是真實的迷茫和恐懼。
一個孩子,一覺醒來發現自已躺在醫院,什么都不記得了,當然會害怕。
醫生對齊鐵嘴和趕來的吳五爺等人說:
“可能是失憶了,腦部受到某種沖擊或刺激,導致記憶受損。”
“能醒過來就是好事,記憶也許能慢慢恢復,也許永遠恢復不了。”
齊鐵嘴不在乎記憶,他只在乎人醒了。
他沖過去抱住齊羽,眼淚終于掉下來: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……”
“記不記得都沒關系。”
齊羽被他抱著,身體有些僵硬,眼神依然茫然。
他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,但什么都想不起來。
吳五爺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心情復雜。
這個醒來的齊羽,已經不是之前那個齊羽了。
又或者,之前的齊羽,從來就不是真正的齊羽。
現在的齊羽才是真正的齊羽。
“小羽,我是你的師父,齊鐵嘴。”
齊鐵嘴摸了摸齊羽的頭,眼神慈愛。
齊羽乖巧地點了點頭,喊了一聲:“師父。”
齊鐵嘴一愣,他苦澀地笑了笑:“嗯。”
他又看向了另一邊的吳五爺,介紹:“這是教你功夫的師父。”
“師父。”
齊羽看著吳五爺,恭敬地喊了一聲。
吳五爺笑了笑,摸了摸他的頭,眼神慈愛。
霍仙姑看著眼前的齊羽,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。
這是齊羽嗎?
從外表來看,無疑,這就是齊羽。
可是……
可是霍仙姑就是覺得眼前的孩子不像是齊羽。
齊鐵嘴將九門的人給齊羽介紹了一遍。
夜深了,除了齊鐵嘴,其他人都離開了醫院。
齊羽又在醫院里待了三天,確認身體沒有任何異常后,齊鐵嘴帶著齊羽回家了。
——回家。
這個詞在齊羽腦子里轉了一圈,沒有激起什么具體的畫面。
他記得堂口,但感覺卻很模糊。
就像試圖回憶一場夢。
他知道發生過,細節卻抓不住。
長沙的街道在晨光中蘇醒。
齊鐵嘴走得不快,時不時低頭看看齊羽。
“累了就說。”
齊鐵嘴第三次這樣說。
齊羽搖搖頭。
他不累,只是感覺身體有些陌生。
身體像借來的衣服,尺寸不太合身。
腳步聲在巷子里回蕩。
齊羽數著自已的步子,一、二、三……
數到三百七十三時,師父的堂口出現在他視野盡頭。
那扇門熟悉又陌生。
仿佛第一次見,又仿佛見過無數次。
齊鐵嘴在門前停下,從懷里掏出鑰匙。
“咔噠”一響,門開了條縫。
檀香味飄出來。
就在齊鐵嘴要推門進去時,沉默了一路的齊羽突然開口了。
“赫連是誰?”
齊羽的聲音很輕,但在安靜的巷子里清晰得驚人。
齊鐵嘴的手僵在門上。
他整個人都僵住了,背對著齊羽,肩膀突然繃緊。
時間仿佛停滯了幾秒。
賣豆腐腦的吆喝聲從巷口飄來。
遠處有黃包車駛過石板路的顛簸聲。
墻頭的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。
但這些聲音在齊鐵嘴的耳邊都變得遙遠。
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膜隔絕了。
齊羽看著齊鐵嘴的后背。
齊鐵嘴緩緩轉過身來。
他的眼眶紅了。
眼睛里有水光在聚攏,但沒溢出來。
淚水浸潤下,他的眼睛變得異常柔和。
那里面混合的情緒太復雜了。
齊羽看不過來,也看不懂。
但他感受到了那種劇烈的情緒沖擊。
齊鐵嘴抬起手,動作很慢。
他撫上齊羽的頭,掌心溫暖粗糙。
“這是神的名字。”
齊鐵嘴說,聲音嘶啞:“小羽,你是幸運的,你曾沐浴過神恩。”
【齊羽神秘值+1000000】
巷子里有風吹過,卷起幾片落葉,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。
齊羽看著齊鐵嘴的眼睛,那里面映著自已的臉。
他應該向師父追問的。
他問什么樣的神?
什么神恩?
為什么我什么都不記得?
這些問題在腦子里盤旋,但最終沒有問出口。
因為在師父說出“神”那個字眼的瞬間,齊羽心里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。
他的心與師父的話發出了幾乎聽不見的共鳴。
不是記憶,是比記憶更深層的東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
齊羽聽見自已說。
這三個字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,沒有經過思考。
說完他自已都愣了一下,但奇異地,并不覺得突兀。
就好像身體里有個部分先于他知道了答案。
這個部分是什么呢?
好像是心。
齊鐵嘴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他轉過身,推開了堂口的門。
前堂光線昏暗,只有幾縷陽光從門縫和窗格擠進來。
正對門的條案上供著神像,香爐里積著厚厚的香灰。
左側是接待客人的桌椅,茶具整齊地擺放在托盤里。
右側是齊鐵嘴占卜用的案臺,上面鋪著繡有八卦圖的綢布,擺著銅錢、龜甲、簽筒。
一切如常。
但一切又都不同。
齊鐵嘴牽著齊羽穿過前堂,來到后面的起居院落。
院子不大,青磚鋪地,角落有一口石缸,養著幾尾紅鯉。
西廂是齊羽的房間,門虛掩著。
“躺著休息會兒。”
齊鐵嘴說,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:“我去給你熬點粥。”
齊羽點點頭,坐到床邊。
他看著師父為他掩上門,腳步聲在院子里漸行漸遠。
他坐著沒動。
陽光從窗紙透進來,在書桌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飛舞。
齊羽看著那些塵埃,腦子里空空蕩蕩。
不知道坐了多久,齊羽忽然覺得很困。
他脫了鞋,躺到床上,拉過被子蓋好。
被子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,還有淡淡的香味。
他從來沒有聞過的香味。
在將他全身裹挾的香氣里,他睡著了,沒有做夢。
齊鐵嘴先去了香堂。
已經是午后,太陽偏西,光線斜斜地照進來,在神像的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。
齊鐵嘴從抽屜里取出三支香。
香是上好的檀香。
點燃后,香煙裊裊升起。
齊鐵嘴雙手持香,舉至眉心,閉上眼睛。
嘴唇無聲地動了動。
過了一會兒,齊鐵嘴睜開眼睛,將香插入香爐。
香灰簌簌落下,在爐內積起新的一層。
一陣恍惚襲來。
齊鐵嘴眼前的一切微微晃動。
像是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。
同時,身體傳來一種奇怪的感受。
仿佛有什么東西從他體內被抽走了。
齊鐵嘴抬起頭,看著神像慈悲漠然的臉。
香煙在他眼前繚繞,形成一層薄薄的霧障。
透過這層霧,他看到的不再是泥塑木雕,而是一張熟悉的臉。
一雙金瞳透過薄霧凝視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