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極海外,自神風宮主柳生大無劍挑無定齋,力壓顧千秋,一舉登臨天榜之位后,整片東海便暗潮洶涌。
直至刀閣后山那位沉寂多年的祖師破關而出,以一式“隔世”之刀,斬海分疆,將浩渺東極生生劈作東極與東島兩域,方才懾服群雄,止住干戈。
此后,神風宮又得大須彌寺自寂滅中歸來的祖師青眼,收歸座下。
東極海外這方沸騰的殺伐之地,才算真正迎來了表面上的平靜。
神風宮踞于東極海一座孤峭險峰之巔,峰如斷刃,直指蒼穹。
宮闕依山勢層疊而上,黑瓦覆雪,白墻映浪,氣象森然。
此刻,斬風殿內,光線略顯昏暗,只有幾縷天光從高窗斜射而入,照亮殿心一片區域。
宮主柳生大無剛剛結束長達數年的閉關,正盤坐在一方冰冷的玄玉蒲團上。
他身形瘦削,面容冷峻如刀削,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,周身彌漫著一股尚未完全收斂的、斬斷一切的鋒銳氣息。
殿門無聲開啟,副宮主謝疾領著數位宮內長老、執事,魚貫而入。
眾人來到柳生大無身前丈許處,齊齊躬身,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:“恭迎宮主出關!”
柳生大無沒有立刻回應,而是緩緩拿起手邊一塊柔軟的天蠶絲布,開始仔細地擦拭橫置于膝上的那柄長刀。
刀身狹長,弧度優美,刃口處流轉著一抹淡淡的青色寒芒,仿佛凝聚了無盡的海風與殺氣。
他的動作一絲不茍,仿佛擦拭的不是刀,而是某種神圣的儀式。
副宮主上前一步,恭敬稟報:“宮主,您閉關期間,五地江湖尚算平靜……”
他將柳生大無閉關后江湖諸事一一細述。
說完,他頓了頓,再次躬身:“更要恭喜宮主!此番閉關,竟將鎮宮絕學《神風十三斬》推演至前無古人的第十四斬!此乃震古爍今之成就,我神風宮威勢,必將更上一層樓!”
此言一出,身后幾位長老也紛紛露出激動與震撼之色。
神風十三斬乃是神風宮最高絕學,歷代宮主皆止步于十三斬圓滿,第十四斬,只存在于理論推演與歷代宮主的野望之中。
柳生大無此舉,何止是武學精進,簡直是劈開了一道前人未見的天地。
柳生大無擦拭刀身的動作微微一頓,指尖拂過冰涼的刃口。
他抬起眼,目光如刀鋒般掃過謝疾,并未直接回答關于刀法的問題,而是聲音冷冽地問道:“顧千秋呢?”
謝疾連忙回答:“回宮主,這幾年,顧千秋領著舊部始終蜷縮于刀閣勢力邊緣,他們深居簡出,極少露面,似乎……似乎已經認命,再無當年爭雄東海的氣象?!?/p>
柳生大無嘴角掠過一絲冰冷笑意:“敗軍之將,喪家之犬。昔年他也曾登天榜、稱絕頂,而今只敢倚仗刀閣殘檐茍存。心氣已失,刀鋒必鈍,此生再無望與我爭鋒?!?/p>
謝疾立刻附和,語氣愈發激昂:“宮主所言極是!顧千秋昔日雖強,但敗于宮主神刀之下,便注定其時代已經終結。如今宮主不僅穩坐天榜,更將神風斬法推至前無古人之境,修為通天,威震四海……”
謝疾還想再奉承幾句,但柳生大無只是冷冷掃過一眼,那目光如實質的刀鋒,瞬間割斷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話。
柳生大無收回視線,復又低頭,專注于手中長刀。
天蠶絲布緩緩拂過冰刃,殿內只余布料與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。
忽然,他動作一頓,指尖按在刃口,聲音低沉下去。
“那了因和尚呢?”
謝疾心中暗暗嘆了口氣,知道終究繞不過此事。
“回宮主,自了因在摩崖峰頂與大周那位太上皇一戰之后,便鮮有出世,不過……”
他略一遲疑,還是據實以告:“不過江湖傳聞,他似乎……收了一名弟子?!?/p>
“鏘——!”
一聲極輕卻銳極的刀鳴驟起,截斷了謝疾的話。
謝疾抬眼,只見柳生大無擦拭刀身的食指指腹,竟已被流轉青芒的刃口割破。
一滴殷紅的血珠滲出,順著冰冷狹長的刀身滑落,在昏暗光線下劃出一道刺目的痕。
“宮主……”謝疾下意識地低聲驚呼。
柳生大無卻恍若未覺,他死死盯著刀身上那抹刺眼的紅,眼神深處翻涌著滔天的恨意與暴戾,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噴薄而出。
“憑什么……”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,嘶啞而扭曲,充滿了無盡的不甘與怨毒。
“我的彥兒死了!他卻能好端端地活著……還能收弟子?傳承衣缽?”
“噗嗤?!?/p>
他握刀的手掌無意識地收緊,鋒刃更深地切入皮肉,鮮血頓時涌出更多,染紅了天蠶絲布,也浸濕了玄玉蒲團的一角。
柳生大無恍若未覺,唯有那雙眼睛,燃著冰冷而痛苦的火焰。
謝疾與身后眾長老見狀,皆是心頭巨震,冷汗涔涔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他們深知,少宮主柳生彥之死,是宮主心頭一道永不結痂的傷,每觸及一次,便是鮮血淋漓。
柳生大無胸膛劇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血腥氣。
當年了因被囚于大無相寺中,他縱有滔天恨意,也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而如今,了因修為已臻化境,通天徹地,他柳生大無即便練成了第十四斬,貿然前去報仇,也不過是飛蛾撲火,自取滅亡!
恨!
他恨!恨了因,更恨這撕心裂肺的無力!
但——
柳生大無猛地抬起頭,眼中血絲如蛛網密布,戾氣幾乎破瞳而出。
“殺不了了因……”
“便殺他徒弟!”
“斷他傳承!讓他也嘗一嘗,至親之人慘死眼前的滋味!”
“想辦法?!彼穆曇舳溉坏统?,卻似淬毒的冰刃,字字透著不容違逆的決絕,“不計代價,找出那小禿驢。然后……”
“我要了因……痛不欲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