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因的目光,再次穿透了混亂廝殺的人群,越過刀光劍影,最終定格在遠處——度暮尊者倚著半截斷柱,胸膛微弱起伏,已是氣若游絲。
他的目光緩緩移動,掃過滿地的殘肢斷臂,掃過那一張張陌生卻已凝固的面孔。
最后,落在了自已僅存的右臂上。
那手掌皮開肉綻,竟已露出森森白骨,在血污中顯得格外刺目。
“呵……哼哼哼……”
一聲低笑,從他喉間溢出,起初細微,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?。。 ?/p>
笑聲陡然拔高,變得嘶啞、癲狂,仿佛困獸最后的咆哮,又似瘋魔徹底的宣泄,轟然炸響,竟一時壓過了戰場上的喊殺與兵刃交擊之聲,直沖云霄,在尸山血海的上空回蕩!
笑聲未落——
他白骨裸露的右手猛然結?。?/p>
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氣勢自他殘破軀體內轟然爆發!
如同沉睡了萬古的火山驟然噴發,又似星河倒卷,天地傾覆!
他腳下的大地無法承受這股力量,轟然炸裂!
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,巨大的巖塊、泥土竟違背常理,掙脫了大地束縛,裹挾著煙塵與血霧,隆隆浮空而起!
了因沾滿血污、幾乎支離破碎的軀體,在這一刻,由內而外迸發出璀璨到極致的圣潔光芒!
仿佛一尊蒙塵的古佛驟然蘇醒!
體內,那以畢生武學真意苦苦搭建的“內景之地”,此刻劇烈震動!
原本穩固如山的真意根基……一道道被抽離、拆解、重組!
嗡——
無量光華自他每一處傷口、每一寸骨骼、乃至每一滴尚未流干的鮮血中透射而出!
背后虛空劇烈扭曲,那些破碎又重組的武學真意竟交織、碰撞、融合,最終化作一尊頂天立地的巨大法相虛影!
了因身形緩緩騰空,腳下浮石托舉,僧袍獵獵,血污在圣光中蒸騰如霧。
他抬頭,望向九天之上那冥冥中的“天外天”,聲音如洪鐘大呂,響徹寰宇。
“今日——”
“當塵盡光生……”
他每吐一字,法相便凝實一分,周身光華熾烈一倍,而他的肉身也隨之枯槁一分,仿佛所有的生命、所有的過往、所有的執著,都在此刻化作焚身的燈油!
“照破……青山萬朵!!!”
下一刻,他連人帶法相化作一道熾烈流光,沖天而起,直貫九霄!
而幾乎在他身影被光芒吞沒、徹底消失的同一剎那——
“師弟——?。。。。?!”
一道凄厲到幾乎撕裂魂魄的悲呼,如同淬血的利箭,從戰場邊緣瘋狂射來!
靜心到了。
她原本清麗絕塵的面容,此刻慘白如初雪覆尸,所有的血色、所有的生氣都在瞬間被抽空。
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眸,此刻被無邊的驚恐與絕望徹底吞噬,瞳孔緊縮如針,倒映著天空中那一道正在飛速消散的光痕——仿佛眼睜睜看著自已的心被生生剜出,碾碎在眼前。
她以近乎燃燒生命、燃燒本源的速度沖來,身形快得在身后拉出一串凄迷的殘影,可終究……還是遲了。
伸出的手,指尖蒼白,劇烈顫抖,拼命向前抓去——
卻只觸碰到一片灼熱而虛無的空氣。
以及,空氣中殘留的、那一絲迅速冷卻的、熟悉又陌生的氣息。
她僵在半途。
下一刻——
“轟——?。。。。。。 ?/p>
并非來自九天之上,而是仿佛來自天地本身的深處,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猛然爆發!
這聲音并不尖銳,卻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、令萬物心悸的壓抑力量,仿佛整個世界的鼓膜都被狠狠擂動!
空氣在戰栗,大地在呻吟,連空間都蕩開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!
巨響爆發的剎那——
眾人頭頂,那被血光浸透、煙塵淤積的厚重云層,竟如同脆弱的琉璃鏡面,被一股蠻橫到極致的無形偉力,從中央生生“震”碎!
“呼——?。?!”
環狀的毀滅沖擊呈碾平之勢橫掃天際!
所過之處,云層不是潰散,而是直接湮滅成虛無!
萬里長空,竟在瞬息之間被滌蕩一清,露出背后那片冰冷而死寂的湛藍!
陽光,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。
然而,這朗朗乾坤只持續了一瞬。
緊接著,那傾瀉而下的陽光……變了!
天地間,再無他色!
這光,持續了許久,又仿佛只是一瞬。
當那滅絕性的熾白光芒終于如潮水般退去,天地重新恢復視覺。
眾人茫然四顧,眼前景象模糊晃動,耳中嗡鳴不絕。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?。?!”
突然,一聲充滿了極致驚駭與難以置信的驚呼,打破了死寂。
所有目光,如同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,死死釘向戰場中央——
了因的身影,不知何時已重新顯現。
他站著。
直挺挺地站著。
可他身上,再無半分先前那光照大千、法相莊嚴的佛威。
臉上,沒有一絲血色,只有一層死灰,如同蒙上了墳塋間的塵灰。
那雙曾蘊藏悲憫與堅毅的眼眸,此刻空洞地睜著,倒映著蒼白的天穹,卻已映不進半分世間光影。
他踉蹌了一下,似乎還想站穩。
可那雙腿,仿佛已不是他的。
“噗通!”
一聲悶響,他雙膝重重砸在地面,跪倒在地。
僅存的、那只白骨森然的右臂顫抖著伸出,似乎還想支撐起這具破敗的軀體,五指深深摳進地面,劃出幾道血痕。
然而,那手臂終究是軟軟垂下。
下一刻,他整個人向前撲倒,重重地砸落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上,再無一絲聲息,仿佛一尊徹底破碎的泥塑佛像。
“師弟——?。?!”
一聲撕心裂肺、仿佛要將神魂都震碎的凄厲嘶吼,驟然撕裂了戰場的喧囂。
靜心的身影化作一道燃燒著黑色怒焰的流光,以近乎自毀的速度,瘋魔般沖到了因身側。
她雙膝重重砸落在地,碎石飛濺。顫抖的雙手,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恐懼,小心翼翼卻又無比慌亂地將了因那冰冷、綿軟、仿佛失去所有骨頭的軀體攬入懷中。
觸手所及,是刺骨的冰涼,是生機飛速流逝的虛軟。
氣息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,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,隨時可能徹底熄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