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真正跪在冰面上,雙臂緊緊抱著懷中的孩子,仿佛那小小的身軀,是他此刻僅存的溫暖與依靠。
他緩緩抬起頭,眼中布滿了血絲,聲音因內心的激動與周身的寒冷而斷斷續續,向了因訴說著過往與眼下的困境——他與蘇纓,這些年終究是走到了一起,五年前,蘇纓為他生下了這個孩子,取名念安。
提及“念安”二字時,了真的聲音忍不住哽咽,他低頭看了看懷中因寒冷而微微瑟縮的孩子,眼底翻涌著深沉的父愛,也交織著難以言說的痛楚。
他曾以為,有了念安這個孩子,過往的種種恩怨便能暫且放下,他只想尋一處僻靜之地,伴著粗茶淡飯,安安穩穩地將孩子撫養成人。
可這份平靜終究沒能延續,了真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,語氣里滿是無力。
蘇纓心中的復仇之念,從未真正熄滅過,師門長輩與同門的血仇,日夜煎熬著她,讓她難以安寧。
她常常在夢中驚醒,抱著念安默默流淚,了真無數次勸說她,告訴她如今有了念安,該放下過往、向前看,可蘇纓始終聽不進去,說那份仇恨早已刻在骨子里,忘不掉,也放不下。
深吸一口峰頂的冰涼空氣,刺骨的寒意刺痛了了真的肺腑,他緩緩道出,三日前,蘇纓留下一封信后便離開了,信中說她要前往東島,要借助魔門之力,為師門報仇雪恨,給死去的同門一個交代,也給她自已一個解脫。
說著,了真的拳頭無意識地攥緊,指節泛出青白,他說自已看到信后便想立刻追去,可念安尚且年幼,東島路途遙遠且兇險莫測,他實在無法帶著孩子涉險,走投無路之下,才想到了了因。
目光落在孩子凍得通紅的小臉上,了真的眼中滿是無法割舍的父愛與錐心的痛楚。
“我本該立刻追去……可念安才五歲。”
目光投向了因,了真聲音里透出走投無路的絕望:“東島之路九死一生……這天下之大,我竟尋不到一處安穩之地托付孩兒。”
他懇求了因,看在昔日同門之誼、看在稚子無辜的份上,替他照看念安。
了真喉頭哽咽,再度俯身重重叩首,額骨撞擊冰面,發出沉悶如擂鼓的聲響:“求佛子慈悲!求佛子慈悲!了真愿來世墮入畜生道,結草銜環以報佛子恩德!”
風雪呼嘯,卷起了真悲愴的哀求,在孤峰之巔回蕩。
了因的目光從了真顫抖的脊背,移到他懷中那哭泣的孩子身上,又緩緩抬起,望向遠處風雪彌漫、仿佛沒有盡頭的天際。
“如今東島,絕非善地。你修為早已荒廢多年,此去不過送死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真身上:“你可曾想過,若你與蘇纓皆有不測,這孩子日后當如何自處?五歲稚齡,雙親盡失,你讓他如何面對這世間?”
了真渾身劇震,抱著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緊,仿佛要將那小小的身軀揉進自已的骨血里。
他猛地抬起頭,臉上淚水與冰霜混雜,嘶聲道:“我知道!我都知道!可是……可是蘇纓就是我的命啊!佛子!沒有她,我活著也如同行尸走肉!如今她孤身赴險,我怎能不去?我怎能眼睜睜看著她去送死!”
他的聲音凄厲如受傷的野獸,在風雪中回蕩,充滿了絕望與不顧一切的瘋狂。
他不再言語,只是以頭搶地,瘋狂地磕起頭來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一聲沉過一聲,顱骨與寒冰碰撞的悶響碾過寂靜。了真額前皮開肉綻,鮮血混著冰渣濺開,在素白冰面上綻出觸目驚心的紅梅。
他卻恍如未覺,只機械地、一遍遍將頭顱砸下,唇間反復碾磨著同一句泣血般的哀求:“求佛子慈悲……求佛子慈悲……求佛子慈悲……”
那聲聲泣訴,混著血肉撞擊的鈍響,在孤峰絕頂蕩開,刺耳錐心,悲涼徹骨。
了因的目光緩緩移開,落在了真懷中那哭泣不止的孩子身上。
孩子似乎被父親瘋狂的舉動和這肅殺的環境嚇壞了,哭聲更加響亮,小臉憋得通紅。
忽然,了因眉心那道原本只是淡淡痕跡的殷紅豎紋,毫無征兆地猛然裂開!
那縫隙極細,卻仿佛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玄奧。
緊接著,縫隙深處,似有一枚眼球的輪廓,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。
那孩子正哭得撕心裂肺,猝然對上這只幽邃的“眼睛”,渾身劇烈一顫,哭聲戛然而止。
隨即爆發出更加驚恐尖利的嚎啕,小小的身子在了真懷里拼命向后縮,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可怕的東西。
空閑老僧一直關注著場中情形,此刻猛地抬頭,目光如電,射向了因的眉心。
當他看清那微微裂開的紅紋以及其中隱約的異象時,饒是以他的禪定修為,眼中也不可抑制地掠過一抹極深的震驚,甚至有一絲駭然。
“天眼通……這便是佛門傳說中的天眼通?!”
老僧心中掀起驚濤駭浪。
他雖知了因修為深不可測,但親眼見到這等佛門大神通顯現,尤其是以如此直觀、近乎“顯圣”的方式,怎能不驚!
了因對孩子的哭聲與空閑老僧的驚呼恍若未聞,他眉心那只“天眼”金光流轉,目光似乎穿透了時間的迷霧,落在了不可知的未來片段之上。
僅僅幾息,他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顫,眉心血紋驟然閉合,復歸為一道淺痕。
但在閉合的剎那,一縷極細的血絲自紅紋邊緣緩緩滲出,沿著他高挺的鼻梁蜿蜒而下。
他看到了——
就在剛才那短暫的“觀看”中,他借助天眼通,窺見了與這孩子相關的、未來某些凌亂而殘酷的碎片。
那些畫面模糊而跳躍,卻帶著某種強烈氣息,狠狠沖擊著他的心神:
風雪如刀,在荒郊呼嘯。
一道挺拔身影立于孤墳前,眉眼間依稀能辨出了真與蘇纓的輪廓,卻籠罩著一層比這漫天風雪更刺骨的桀驁。
那桀驁并非張揚,而是沉凝的、死寂的,仿佛已將萬丈紅塵凍作冰原。
墳前石碑簡陋,刻痕卻如刀劈斧鑿,深深刻著兩個名字——“了真”、“蘇纓”。
青年臉上無悲無喜,唯有一片萬古寒潭般的沉寂。他緩緩伸手,指尖拂過冰涼的石碑,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,仿佛在觸碰易碎的夢境,又似在撫摩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