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荏苒,如白駒過隙,一晃便是十年。
大國寺藏經閣內,了因的身影依舊常駐。
十年歲月,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。當初那副疏離淡漠的僧人模樣,如今變得隨和了許多。
唯有那雙眼睛,反而越發深邃幽靜,似能映照人心浮沉,容得下萬象生滅。
這十年間,大國寺的主持方丈曾數次踏入經閣,言辭懇切,欲引他正式入大國寺門,甚至愿以高位相托。
方丈看得分明,這位掛單十多年的僧人,雖深居簡出,其佛法見解之深湛、氣度之沉凝,早非尋常游方僧可比。
每一次,了因都只是溫和而堅定地婉拒,理由無非是“塵緣未了”、“修行尚淺”、“習慣清凈”云云,態度謙遜卻毫無轉圜余地。
方丈見他心意堅決,且平日除了藏經閣,幾乎足不出戶,不惹是非,久而久之,便也由他去了。
然而,大國寺外的世界,卻并非如此平靜。
十年風雨,百姓的日子愈發艱難。
天災頻仍,官府盤剝日重,更令人心驚的是,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志怪傳聞中的妖魔鬼怪,竟越來越多地出現在陽世。
荒村野嶺時有精怪食人,城鎮之中也偶現鬼魅作祟,人心惶惶,朝不保夕。
亂世之中,一個名字卻如星辰般冉冉升起,越發響亮——燕赤霞。
昔日的游俠,如今已成了百姓口耳相傳、斬妖除魔的“燕大俠”。
他仿佛總在災厄發生之處現身,一柄長劍,一身正氣,斬妖除魔,扶危濟困。
他的故事在茶坊酒肆間流傳,成了這昏暗世道中一抹難得的亮色與希望。
頗具諷刺意味的是,正因這妖魔橫行、世道澆漓,百姓無處寄托惶恐,反而更加虔誠地皈依佛門,祈求神佛庇佑。
大國寺的香火因此愈發鼎盛,鐘磬梵唱之聲日夜不絕,那匯聚而來的愿力,也越發磅礴渾厚。
這一切,都被藏經閣內的了因靜靜看在眼中,眸底無悲無喜,唯有洞悉一切的清明與淡漠。
而五年前,白云禪師再次護送金佛回大國寺“加持”。
老僧依舊眉目慈和,佛法愈顯圓融。
只是此番,他身側不見了那個眼神靈動、名喚十方的小沙彌。
禪師似乎認為了因這十數年枯守經閣,是陷入了義理迷障,或是對前塵執念未消,故而特意與他長談,言語懇切,欲引他破執開悟。
言談間,了因似不經意問起十方。
白云禪師默然良久,方緩聲道:那孩子已還俗歸塵。
終究是自已親手撫養長大的徒兒,老僧終是發出一聲低低的、糅合著遺憾與無奈的嘆息。
四年前,北地曾有大妖之名轟傳天下,其號“黑山老妖”。
傳聞此妖盤踞幽冥,神通廣大,竟能隔絕陰陽,麾下統御數百鬼怪,兇焰滔天。
不知有多少聲名顯赫的高僧、法力高強的法師前往降魔,卻皆如泥牛入海,再無音訊,徒留“黑山”兇名,令修行界聞之色變。
然而,約莫兩年前,這令人談之色變的“黑山老妖”與其麾下勢力,卻突兀地銷聲匿跡,再無新的惡行傳出。
有流言說,是另外兩尊同樣可怕的大妖聯手將其擊敗、吞噬;
也有猜測,是黑山老妖修煉到了緊要關頭,自行隱匿。
但真相究竟如何,無人能知。
因為自那以后,無論是出于好奇、探查,或是自以為有機可乘而踏入那片絕地的人,其結局與之前并無二致——再也沒有走出來過。
那片土地,仿佛成了一個只進不出的巨大墳場,連帶著關于黑山老妖的最終結局,也沉入了更深沉的迷霧之中。
這一日,夜深人靜,大國寺的鐘聲早已歇下。
藏經閣旁專為了因辟出的凈室內,一燈如豆,映照著他靜坐的身影。
了因雙目微闔,看似入定,眉頭卻不時微微蹙起,似有千鈞思緒在靜默中翻涌。
他雙手垂放膝上,十指如拈花拂露,極緩、極沉地變換著姿勢,結出一個個繁復古奧的手印。
指間似有韻律流轉,隱隱牽動周遭氣息,卻又將一切波瀾盡數斂于方寸之內。
就在他全神貫注之際,耳朵忽然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。
——夜風與萬物的窸窣聲中,混入了一絲細微的聲響。
了因手上的動作驟然凝滯,所有推演中的印訣如煙散去,周身氣息歸于沉寂。
片刻,他才緩緩掀開眼簾。
睜眼的剎那,凈室之內恍有電光一閃!
目光如出鞘寒刃,剎那間照亮了室中每一寸昏暗。
那光芒只一瞬便逝,眼中懾人的凌厲亦如潮水退去,迅速歸于平日的幽靜與平和,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的鋒芒只是錯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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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晨,薄霧未散,大國寺的晨鐘剛剛敲過。
一個眉清目秀的小沙彌雙手捧著一封素箋,恭敬地遞到了因面前。
“了因大師,方才寺門外有位行腳的商人,托我將此信轉交給您,說是您的故友所寄。”
了因睜開眼,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
信封無甚特別,只以尋常草紙糊成,封口處也無火漆印記,唯有用炭筆草草寫就的“了因大師親啟”幾個字,筆力遒勁,透著一股熟悉的、不拘小節的江湖氣。
他心中微動,接過信,對沙彌頷首道:“有勞。”
待沙彌退去,了因拆開信封。
信的內容極簡,只有寥寥數字,墨跡潦草,力透紙背,仿佛書寫時帶著某種急迫:
“蘭若寺有變,妖氛沖天,舊地恐成魔窟。速來!——燕赤霞。”
郭北縣。
時近正午,城門附近一家簡陋的酒鋪外,支著幾張油膩的方桌。
其中一張桌旁,獨坐著一名形容落魄的男子。
他頭發灰白夾雜,胡亂用一根木簪束著,幾縷碎發垂在額前。
身上那件原本或許是青灰色的勁裝,沾滿泥污與暗沉的血漬,幾乎看不出本色。
他臉上帶著風霜與疲憊,眼角皺紋深刻,時不時掩口低咳幾聲,咳聲沉悶,仿佛從胸腔深處掙出來。
任誰路過,大抵只會將他當作一個傷病纏身、潦倒江湖的尋常客,絕難想到,這便是曾劍蕩群魔、名動四方的燕大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