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來得迅疾，去得也利落，仿佛專為贊了因一句而來。
承劍峰上的風(fēng)波，他們并未多作停留，也未多問一句。
江湖之中，這般情景，他們早已見慣。
然而，三人雖然離去，但隱于云端的其他歸真境強(qiáng)者卻仍未移開目光，依舊靜靜俯視著峰下的一切。
就在這時(shí)，了因緩步走到了跪在地上、萬念俱灰的顧憾雷身前。
對方似乎已完全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，對外界失去了感知，直到那雙一塵不染的灰色僧鞋映入他模糊的淚眼，他才猛地一顫，反應(yīng)遲鈍地、極其僵硬地抬起頭。
他臉上血淚交織，眼神空洞，仿佛靈魂早已隨懷中女子而去，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軀殼。
他看著了因，嘴唇翕動(dòng)了幾下，才發(fā)出沙啞破碎的聲音，如同砂紙摩擦枯木：“你……殺了我吧。”
了因微微挑眉，垂眸看著他，聲音平和無波：“你想死？”
“想……”顧憾雷的聲音里沒有恨意，只有無邊無際的死寂和絕望。
“芊芊死了……我活著……還有什么意義？不如……早點(diǎn)死了……下去陪她……”
他說著，不再看任何人，只是用盡最后力氣，掙扎著爬向不遠(yuǎn)處那具冰冷的、屬于芊芊的尸體。
他的動(dòng)作笨拙而遲緩，每一下挪動(dòng)都牽扯著身上的傷口，但他渾然不覺，眼中只有那抹熟悉的、如今卻毫無生氣的倩影。
終于，他夠到了她，小心翼翼地將那具已然僵硬的身體抱入懷中，動(dòng)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她的安眠。
他將臉貼在她冰冷的臉頰上，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滾落，浸濕了她的鬢發(fā)。
沒有嚎啕大哭，沒有歇斯底里，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哀慟，在無聲的擁抱和流淌的淚水中彌漫開來，竟比任何哭喊都更顯凄楚感人。
周圍一片寂靜，連論劍宗弟子們都下意識(shí)放輕了呼吸，看著這生死相隔的一幕，心中復(fù)雜難言。
江湖恩怨，快意恩仇，最終卻落得如此凄涼收場。
了因靜靜地看著這一幕，片刻后，仰頭望向天際流云，輕輕一嘆。
“問世間，情為何物，直教人生死相許……”
那嘆息聲極輕，卻仿佛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，回蕩在每個(gè)人耳邊。
“顧憾雷，你后悔了嗎？”
顧憾雷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，抱著芊芊的手臂收得更緊，仿佛要將她融入自已的骨血。
他閉上眼，更多的淚水從眼角滑落，混著血污，滴落在芊芊蒼白的臉上。
過了許久，他才用盡全身力氣，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音節(jié)：“后悔……我后悔了……”
他猛地睜開眼，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悔與自嘲：“什么江湖地位……什么俠義名聲……什么快意恩仇……都是狗屁！都是虛的！什么都沒有我的芊芊重要……是我蠢……是我被那些虛名蒙了眼……我若早知今日，當(dāng)初……當(dāng)初就該帶著她遠(yuǎn)走高飛，去一個(gè)沒人認(rèn)識(shí)我們的地方，過平平淡淡的日子……什么‘奔雷一棍’，什么‘顧大俠’……我通通不要！我只要她活著……我只要她在我身邊笑……”
他的聲音哽咽，泣不成聲，字字句句，皆是血淚。
那是一個(gè)男人在失去一切后，最徹底、最絕望的懺悔。
往日的豪情壯志，江湖聲望，在此刻看來，竟如此可笑而蒼白，抵不過懷中這具冰冷軀體曾經(jīng)給予的半分溫暖。
了因靜靜地聽著，臉上無喜無悲，只有一雙深邃的眼眸，仿佛能容納世間一切悲歡離合。
待顧憾雷情緒稍緩，只是抱著芊芊默默垂淚時(shí)，了因才再次開口，聲音依舊平和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直抵人心：“若……再給你一次機(jī)會(huì)，你……會(huì)怎么做？”
顧憾雷聞言，抱著芊芊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，他沉默了許久，似乎在用盡全部的心力去構(gòu)想那個(gè)“如果”。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聲音干澀得厲害，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能重來……”
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晰，一種混合著極度渴望與痛徹心扉的決絕在其中凝聚。
“我……我不會(huì)再去練那勞什子的武功，不會(huì)再去挑戰(zhàn)什么成名高手，不會(huì)再去追求什么江湖大俠的名頭……”
他一字一句，說得緩慢而用力，仿佛每個(gè)字都用盡了生命的力量。
“我會(huì)帶著芊芊，立刻離開這是非之地。去找一個(gè)山清水秀、與世無爭的小地方。開一家小小的店鋪，她喜歡花，我就在屋前屋后種滿她喜歡的花……早上，我們一起看日出；傍晚，我們一起看日落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卻越來越清晰，描繪的畫面簡單至極，卻充滿了令人心碎的向往。
“再不然，就找個(gè)普通的山村，有幾畝薄田也好。我種地，她織布。春天看花開，夏天聽蟬鳴，秋天收糧食，冬天圍著火爐，她做飯，我劈柴；她縫衣，我挑水……平平淡淡，安安穩(wěn)穩(wěn)……”
他低下頭，將臉深深埋入芊芊冰冷的發(fā)間，肩膀劇烈聳動(dòng)，卻再?zèng)]有哭聲傳出，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在胸腔里回蕩。
“我會(huì)用盡一切辦法，我會(huì)把所有的力氣，都用來保護(hù)她，照顧她，讓她每天都開開心心的……我只要她活著……我只要她好好的……”
顧憾雷的淚水再次涌出，滴落在芊芊蒼白的臉頰上，“可是……沒有如果了……再也沒有了……是我親手毀了這一切……是我……”
他再次將臉埋下去，肩膀劇烈顫抖，那無聲的哭泣，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。
“昨日身似掌中暖，今朝塵如鏡里煙。妄執(zhí)浮名輕所眷，幡然已是隔黃泉。”
了因輕嘆一聲，隨即他邁步上前，在顧憾雷茫然又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注視下，俯身伸出兩指，輕輕搭在了芊芊的脖頸處。
指尖觸及之處，肌膚冰涼，了因卻神色不變，一股精純?nèi)岷蛥s又沛然莫御的真氣自指尖悄然透入。
周圍一片死寂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因那看似尋常的兩指之上。論劍宗弟子、燕焚江等人，乃至心神激蕩的顧憾雷，都下意識(shí)地屏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