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著了因抬手就要拿起酒瓶。
“師弟。”
“嗯?”了因抬眼,手停在半空。
靜心望著他,眼神有些悠遠,仿佛透過此刻的他,看到了許多年前的景象。
“想當年你我相識之時,你還是個參加大無相寺考核的小和尚,而我……”
她頓了頓,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:“也不過是才從西漠來南荒的女尼,人生地不熟,心中除了經(jīng)文佛法,便只剩對這片陌生土地的警惕與疏離。”
她輕輕搖頭,似在感慨時光飛逝:“未曾想到,多年過去,你這個小和尚搖身一變,就要成為大無相寺的一院首座了。這世間際遇,還真是……難以預(yù)料。”
最后幾個字,她說得很輕,帶著一絲復(fù)雜的嘆息。
了因聞言,不禁輕笑出聲,那笑聲里滿是回憶的暖意:“是啊,時光荏苒。不過師姐,說起當年,我可還記得清清楚楚——當初師姐夜里送經(jīng)……”
他故意拖長了語調(diào),眼中閃過促狹的光,“那態(tài)度……嘖嘖,可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啊!!”
“是啊!”
靜心感慨一聲,隨即望向了因,目光漸漸變得深邃。
“這幾年,你大無相寺在南荒勢如破竹。接連拔除魔門數(shù)個重要據(jù)點,與大戍王朝的幾次正面交鋒也占了上風……這般勢頭下去,怕是再有幾年時間,大戍和魔門就會被你們徹底鏟除,屆時……你這大無相寺佛光普照南荒,你這首座,怕更是水漲船高,真正成為天下仰望的人物了。”
了因聽罷,眉梢微微一挑,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他索性收回要去拿酒的手,抱臂往后靠了靠,好整以暇地看著靜心:“哦?聽師姐這么一說,我這未來的‘大腿’,豈不是粗壯得很?那師姐……”
他拖長了聲音,眼中光華流轉(zhuǎn):“可得趁現(xiàn)在抱緊些才是。畢竟,像我這般年輕有為、前途光明的朋友,這世上可不多見啊。”
靜心聞言,臉上并未浮現(xiàn)笑意,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酒液,眼神里藏著一絲了因讀不懂的復(fù)雜。
了因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份異樣,他放下抱著的雙臂,身體微微前傾,語氣關(guān)切地問道:“師姐,你……好像有心事?”
靜心輕輕搖頭,動作幅度很小,仿佛連搖頭的力氣都吝于付出。
她目光卻落在亭外那片竹林上,沒有焦距。
了因見她心情似乎不佳,不愿氣氛就此沉郁下去,急忙轉(zhuǎn)移話題。
他的視線掃過石桌,眼睛一亮,故作輕松地問道:“這糕點……也是師姐親手做的?”
靜心這才將目光收回,落在糕點上,微微點了點頭,算是承認。
了因頓時笑了起來:“從來都是師姐逼著我下廚,未曾想到今日我竟有這般口福,能吃到師姐你親自下廚做的糕點!”
他說著,伸手便從碟中拈起一塊,看也不看,直接一口咬了下去。
然而,糕點入口的瞬間,了因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,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起來。
“怎么了?”靜心一直看著他,立刻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,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:“……不好吃?”
了因沒有立刻回答,他皺著眉,盯著靜心看了片刻,眼神里似乎有探究,有疑惑,還有別的什么。
就在靜心以為他要說出什么評價時,他卻忽然展眉,咧開嘴笑了起來,那笑容燦爛得有些刻意:“好吃啊!師姐的手藝,怎么會不好吃?”
他頓了頓,在靜心略微放松的目光中,又補充了一句,語氣帶著慣有的調(diào)侃:“只是……下次師姐再做這糕點時,記得別放海物提鮮了,我吃著……嗯,有點腥。”
說完,他自已先哈哈大笑起來,仿佛說了個多么有趣的笑話。
靜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,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回應(yīng)他的玩笑,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已交疊在膝上的手,聲音低低地傳來,帶著一絲自嘲:“我的手藝,自然是比不得你那‘天下第一素齋’的。”
了因?qū)⑹种惺O碌陌雺K糕點一股腦塞進嘴里,用力嚼了幾下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興致勃勃地道:“師姐可是想吃我做的素齋了?這有何難!不如我現(xiàn)在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靜心打斷了他,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了因很少從她身上感受到的疲憊感。
她抬起頭,重新看向了因,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悠遠或深邃,只剩下一種淡淡的倦意:“就這樣……坐坐吧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再次飄向亭外,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:“這幾年……不知怎的,總感覺很累。”
了因聞言,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,他沉默了片刻,同樣發(fā)出一聲悠長的嘆息。
“是啊……很累。”他低聲重復(fù)著,目光卻始終落在靜心略顯蒼白的側(cè)臉上。
他身體又向前傾了傾,聲音放得極輕,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,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關(guān)切。
“師姐,若是累,不妨把事說說。縱是我不能為你開解分毫,但有些事,說出來,總會輕松些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里泛起一絲追憶的暖色,語氣也柔和下來:“而且,我倆……真的好久沒有像當年那般,只是坐著,說說話了。”
靜心沒有立刻回應(yīng)。
她依舊望著亭外那片在微風中沙沙作響的竹林,過了許久,久到了因以為她不會回答時,她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“也好。”
于是,清冷的聲音開始在這半山腰的孤亭中響起,起初是斷續(xù)的,簡短的,像山間偶爾滴落的清泉。
她說著闖蕩江湖的瑣事,說著經(jīng)卷疑難,說著一些連她自已都覺無謂的煩擾。
了因靜靜聽著,不時插上一兩句,或是安慰,或是自已的見解。
光就在這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敘述、偶爾的輕笑、以及更多的沉默與傾聽中悄然流逝。
山風漸涼,暮色如墨,一點點浸染了天際,也漫入了這方小小的亭子。
當靜心說完一樁近日頗費思量的事后,她這才驚覺。
暮色,已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