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因低頭看著手中袈裟,指尖輕輕撫過那道撕裂的口子,忽然輕笑一聲。
那笑聲很輕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人都說,袈裟在身,塵緣盡斷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金頂上那一張張或驚駭、或憤怒的面孔,最后落在空生方丈平靜的臉上:“可這袈裟……當真能斷盡塵緣么?”
說罷,他搖搖頭,鎏金黑袍的系帶不知何時已經松開。
黑袍順著肩線滑落,如夜色褪去,露出里面一塵不染的素白僧衣。
而后,他雙手展開袈裟,就要往身上披去——
就在這時,空生方丈身后,一位須眉皆白的老僧猛然踏前一步,雙目圓睜,厲喝道:
“了因!你既已背叛大無相寺,投身冥府,又有何顏面再披這紫金袈裟?!”
聲如洪鐘,震得不少人心神一凜。
空生方丈卻抬起手,攔在了老僧身前,緩緩搖了搖頭。
而了因,好似根本沒聽見那聲質問。
他手腕輕轉,袈裟揚起,披上肩頭,雙手熟練地系好衣帶。
紫金色襯著素白僧衣,在夕陽下流轉著一種奇異的光澤,莊嚴依舊,卻仿佛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孤絕。
系好袈裟,他緩緩轉身,面向金頂上黑壓壓的各方賓客。
“接下來,是我南荒大無相寺的家事。”
他聲音清越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:
“還請諸位移步結界之外——貧僧怕拳腳太重,一會……收不住手。”
話音落下,金頂之上一片死寂。
眾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立刻轉身,向了因身后那被巨佛撞開的結界破洞涌去。
先前冥府與大無相寺激戰,余波就曾殃及池魚,不少修為較低的賓客早已心驚膽戰。
此刻得了這句“逐客令”,簡直是逃出生天的機會,誰還愿多留片刻?
人影紛亂,如退潮般向那破口處疾掠而去,轉眼間,金頂之上便空曠了大半。
這時,空生方丈緩緩開口:“歸真之下,退去。”
此言一出,眾僧兵佛子皆是一怔,目光在空生方丈與了因之間來回逡巡,最終落在了因身旁那尊靜默如山、卻散發著無形威壓的巨佛之上。
那巨佛雖未再動,但其存在本身便是無聲的威懾,方才撞破結界的驚天一幕猶在眼前。眾僧不再猶豫,齊聲應諾:“遵方丈法旨!”
不過片刻,場中唯余大無相寺諸位首座與數位須眉皆白的老僧。
空生凝視著了因身上的袈裟,沉默良久,終是再度開口。
“了因,你終是我大無相寺的佛子,是曾受三壇大戒、位列首座之人。若此刻……你愿認罪伏法……老衲……”
“方丈。”了因直接抬手,打斷了空生方丈未盡的話語。
“眼下已是。因果種下,業火將燃。總要……分個生死的。”
“了因!”
一位站在空生方丈左后側、身著深褐色袈裟、面容清癯的老僧再也按捺不住。
他猛然踏前一步,手指顫抖地指向了因,厲聲喝道:“你要干什么?!莫非真想欺師滅祖,行那大逆不道之事?!你一身佛法修為,皆出自大無相寺,如今竟要以此反噬宗門嗎?!”
“欺師滅祖?”
了因聞言,緩緩搖了搖頭,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、卻冰冷刺骨的弧度。
他并未直接回答老僧的質問,而是將目光投向更遠處,仿佛穿透了金頂,看到了寺廟深處那巍峨的殿宇、林立的經幢,以及無數日夜不息的誦經聲。
“佛門弟子總以佛法化解戾氣,卻不知那經卷之中暗藏鴆毒,日久蒙心,蝕骨而不自知!”
“這‘毒’非砒霜鳩酒,卻能潛移默化,蒙蔽靈臺,扭曲本心。它讓你們只見‘空’,不見‘有’;只求‘寂滅’,不念‘生機’;只尊‘佛旨’,不察‘人心’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位怒目而視的老僧,以及他身后那些臉色驟變的首座與老僧們,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嘲諷:“而你們,日日浸淫其中,早已被這經中之‘毒’悄然‘度化’,卻還不自知,可悲,可嘆!”
“一派胡言!”
“放肆!”
“佛經澄明如鏡,豈會有毒?!”
“了因,你已墮魔道,還不醒悟!”
了因的話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,瞬間引爆了在場所有高僧的怒火。
不止先前那位老僧,其余幾位首座、老僧也紛紛怒斥出聲,個個面現激憤之色,有的甚至氣得渾身發抖,身上僧袍無風自動,隱隱有真氣流轉,顯然已是怒極。
一位眉毛雪白垂至臉頰的老僧顫聲道:“佛經乃歷代祖師、諸佛菩薩智慧結晶,歷經萬劫不磨,指引眾生脫離苦海之明燈!其中字字句句,皆是真理,豈容你妄加揣測,以‘藏毒’污蔑?!你此等言論,與魔道邪說何異?!”
另一位面容方正、氣勢威嚴的老僧更是戟指喝道:“了因!你背叛大無相寺,如今竟敢在金頂圣地,眾目睽睽之下,大放厥詞,詆毀我佛正法!今日若不將你拿下,清理門戶,我大無相寺還有何顏面立于五地?!”
群情洶涌,斥責之聲不絕于耳。
若非空生方丈尚未發話,且了因身旁那尊巨佛威懾猶在,恐怕已有高僧忍不住要出手懲戒這“佛門逆徒”了。
面對這洶洶指責,了因面色如古井無波,只將目光轉向始終沉默的空生方丈,緩緩問道:“方丈以為如何?”
空生方丈眉峰微蹙,沉聲道:“一派胡言!”
了因聞言,并未動怒,反而緩緩搖了搖頭,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,那嘆息聲中竟似帶著一絲……惋惜?
“可惜。方丈,你暗中謀劃多年,步步為營,可終究……還是輸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滿場驚疑!
“什么?”
“方丈謀劃?”
“輸了?輸給誰?”
不僅那幾位怒斥的老僧、首座愣住了,連周圍那些原本只是驚疑不定的賓客、佛子、乃至僧兵們,都忍不住將驚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空生方丈。
方丈暗中有所謀劃?
這……這是怎么回事?了因此言何意?
空生方丈眉頭緊鎖:“了因,你在胡說什么?”
“‘胡說’么?”了因再嘆:“也對。縱是后山那位祖師……也在不知不覺中被‘度化’,方丈你又如何能擋得住?”
話音落處,滿座嘩然。許多賓客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——金剛境尊者,竟在不知不覺中被度化?
這是何等駭人之事!
證道院首座空言終是忍不住,上前一步,聲沉如鐘:“了因!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?方丈師兄念你天資不凡,這才予你改過之機,你竟敢詆毀祖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