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篝火在他眼中跳動,映出更深沉的困惑與一絲壓抑的痛苦。
“好,就算這‘心性’之論暫且說得通。那么,大師,小僧還有第二問。”
了因轉過頭,再次直視白云禪師,語速加快:“佛經浩瀚,總說讓人一心向善,慈悲為懷。可為什么我讀來讀去,覺得那最高的境界,更像是要人拋棄了所有的情感?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愛、憎、癡……這些讓人之所以為人的東西,仿佛都成了需要斬斷的枷鎖。為什么非要經歷刻骨銘心的傷痛、失去之后,才能‘看破’、才能‘放下’?若一開始就無情無愛,豈不是省了這許多苦痛,直接便近了那寂滅的涅槃?這所謂的向善之路,為何走得如此……反乎人情?”
他的質問比先前更加尖銳,直指修行核心與人性本真的矛盾。
那遞酒的年輕人聽得打了個寒顫,隱約覺得這年輕僧人問的,已不只是道理,更像是某種血淋淋的親身叩問。
白云禪師靜靜聽著,目光始終落在了因臉上,帶著悲憫的洞察。
他看出了因此刻的激動并非源于辯駁的勝負心,而是某種深植于靈魂的執念與創痛在翻涌。
這執念,如藤蔓纏繞心樹,若不辨明,終將窒息靈性。
他并未點破,只是手中念珠又撥過一顆,聲音依舊平和,卻更顯凝練:“小師傅,佛法非是教人斷情絕愛,成木石枯槁。慈悲,正是至深之情。它要化解的,是‘執情’——是將一已之愛憎悲喜,牢牢系于外物、他人乃至自我幻象之上的纏縛。傷痛令人‘看破’,非因佛法嗜苦,而是巨力方能撞碎頑執。未曾緊握,談何放下?未曾熱惱,何來清涼?離于塵世喜怒之實,便無從談真正超脫。佛菩薩眼中眾生平等,那份無分別的大愛,恰由深刻的情感淬煉升華而來,絕非空洞無物。”
了因幾乎是立刻反駁,言辭尖銳:“升華?淬煉?大師說得好聽!依您所言,豈不是說,一個人要先極盡癡纏愛戀之苦,或飽嘗仇恨怨怒之毒,方能有機會‘淬煉’出所謂的慈悲?那是否意味著,平淡一生、情感溫和之人,反而離佛更遠?佛法若真是普度眾生,為何為這‘覺悟’設下如此殘酷苛刻的前提?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‘不公’?還是說,佛法的慈悲,本就偏愛那些在愛恨情仇中打滾、甚至造業深重之人,因為他們‘材料’更足,更容易煉出您所說的‘無分別大愛’?”
白云禪師輕輕搖頭,目光如古井深潭,映照著跳躍的火光,也映照著眼前年輕僧人激烈的痛苦。
“非是佛法設下苛刻前提,而是眾生心性本自具足迷悟兩端。平淡溫和,是善根福德,亦是清凈資糧;愛恨熾燃,是煩惱烈焰,卻也可能成為照破無明的火把。機緣不同,路徑各異,但所指向的,無非是認清‘我執’虛妄。佛法慈悲,平等普照,不論材料是頑石還是美玉,只問是否肯于自心中,熄滅那盞以‘我’為芯、灼燒彼此的油燈。”
了因聽著,胸中翻騰的尖銳質疑,仿佛撞上了一堵柔韌而堅實的墻,那墻并不反彈他的力道,卻將那股戾氣悄然吸納、化去。
他激烈起伏的呼吸漸漸平緩,白云禪師的話并未完全解開他心中所有死結,卻像一縷清風,吹散了些許躁郁的迷霧。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抬起眼,目光里銳利稍減,卻沉淀下更深的疲憊與執著。
“多謝大師開示。”了因的聲音低了下去,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滿攻擊性,卻帶著一種近乎虛無的疲憊:“小僧……還有最后一問。”
他頓了頓,仿佛在凝聚最后的氣力:“經中常贊,諸佛成道前,皆發宏大誓愿。地藏菩薩‘地獄不空,誓不成佛’,阿彌陀佛四十八愿……晚輩愚鈍,常生疑惑:為何定要發出這般大愿后,方能證得佛果?未發愿前,彼等修行豈非未臻圓滿?既未圓滿,何以能發出真正利益無量眾生之愿?此愿,究竟是其修行功德自然流露,還是……為成佛果而刻意發之?若為后者,此愿初心,是否已摻雜‘欲成佛’之我執?如此成佛,豈非如同交易?”
了因的問題很直白,為什么有佛陀發出宏愿后,才能成佛?在未發出宏愿前,既然未成佛,那是否證明他修行不夠?
這宏愿是否是為了自已‘成佛’才發?
白云禪師靜靜地看著這樣的了因。
那原本古井無波的心境,此刻也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細石,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。
那并非被質問動搖的困惑,而是一種深切的、同體的大悲。
他仿佛看到了無數個在求索路上蹉跎、掙扎、乃至撞得頭破血流的靈魂,眼前的年輕僧人只是其中一個格外尖銳、格外執拗的縮影。
那眼中的痛苦如此真實,如此鮮活,與經卷上冷靜的文字、法座上莊嚴的開示,隔著仿佛無法跨越的鴻溝。
白云禪師凝視著他,緩緩道:“此問觸及法身緣起。發愿非為交易,非以愿換果。愿是方向,是心力,是般若智慧照見眾生苦后自然涌出的擔當。未發廣大愿時,功德智慧或已深厚,然如寶珠在櫝,光耀未普。愿如開啟寶櫝之手,令其光遍照。非是因愿方得成佛,而是成佛之性,必以廣大愿行彰顯。至于發愿初心,凡夫思議難測圣心。然初發心時,或有‘上求佛道,下化眾生’之念,此念亦是善法欲,是舟筏。及至究竟,能所雙泯,愿即無愿,度生無生。執著于辨析發愿時是否‘純粹’,反成理障。”
了因聽著,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,慢慢拉平了,卻又沒有變成領悟的平和,而是化作一種更深、更無力的疲憊與諷刺。他眼中仿佛有火光在寂滅,只剩下冰冷的灰燼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他低低笑了起來,笑聲干澀,沒有半點歡愉,只有滿溢的痛苦。
“方向……擔當……善法欲……舟筏……好,好得很。如此說來,終究還是‘想要’成佛的,不是嗎?哪怕這‘想要’被稱作善法欲,是舟筏。可渡河之后,誰還記得那筏?誰又真能說,撐筏之時,心里想的不是對岸風光,而非僅僅撐筏本身?”
他搖了搖頭,不再看白云禪師,目光空洞地投向黑暗:“所以啊,這佛到底是什么?踏上修佛這路,本身就需要一種‘求’。我……我……”
話音至此,卻驟然哽住。
了因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肩頭輕輕顫動起來。
兩行清淚毫無征兆地滑過他清瘦的臉頰,悄無聲息,卻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顫。
那淚光里映著的是迷茫,是彷徨,是一個靈魂在佛法深海中浮沉數載、卻始終觸不到岸的孤獨與哀慟。
白云禪師靜靜望著他流淚的模樣,心中那圈漣漪漸漸擴大,化作一片無聲的嘆息。
老僧見過太多求法者——有的虔誠,有的聰慧,有的勇猛——卻少有人像眼前這年輕人一樣,因佛法本身而流淚。
那不是感性的觸動,而是理路走到絕處、心卻無所依歸的痛。
悲哉,此子。
痛哉,此心。
白云禪師合上雙眼,默誦一聲佛號。
那淚水中閃爍的,何嘗不是一切眾生共有的迷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