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覺,外界天色漸亮。
第一縷微弱的晨光,艱難地穿透蘭若寺地界上空常年不散的陰云與茂密樹冠,吝嗇地灑下些許光斑。
夜間森然恐怖、妖氣沖天的巨大妖穴,隨著日光降臨,竟發生了詭異的變化。
那些蠕動張揚的巨型根須緩緩沉入地下,嶙峋的怪石與幽深的洞穴入口如同幻影般扭曲、淡化,最終,原地顯現出一株極其龐大、但看起來只是過分古老蒼勁的槐樹。
樹干需十數人合抱,樹皮皸裂如龍鱗,枝椏虬結伸展,覆蓋大片山林,雖透著陰森,卻再無夜間那滔天的妖異魔氛。
仿佛昨夜的一切,都只是噩夢一場。
那道自樹根之繭內部投出的、不可見的目光,自然也“看”到了外界的變化。
它冷靜地掃過這株巨大的槐樹本體,對其虛實變幻的妖術并無多少驚訝。
目光移動,很快,便落在了古槐對面不遠處,一叢茂密的、纏繞著枯藤的灌木之后。
那里,隱約露出一角暗金色的布料。
目光穿透灌木的縫隙,“看”清了里面的情形——白云禪師盤膝而坐,面色灰敗,氣息微弱但尚存。
他身披的那件看似破舊的袈裟,此刻正散發出柔和而堅韌的佛光,形成一個淡金色的光罩,將他周身緊緊包裹。
光罩上梵文隱現,牢牢抵御著外界殘留的、試圖侵蝕他生機的陰氣與妖力。
只是袈裟本身的光芒也已黯淡不少,顯然支撐得頗為艱難。
“昨夜試探,已印證我所在世界的佛法在此界依然有效,不過,兩方世界佛經典籍、未必全然相同。大國寺既是此界佛門翹楚,其中經典或能補我見聞,助我更好剝離經毒……”
“至于這白云禪師……”
了因心念微動。
“救他脫困,此刻于我而言并非難事。但……不如暫且按兵不動。待我參透樹妖那續命奪元的邪法關竅,再擇一恰當時機出手。雪中送炭,方顯情重。而日后借他引薦,前往大國寺查閱經典、交流佛法,也能省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。”
念及此處,了因心中已有定計。
那道眉心裂開的細微縫隙,悄然無聲地合攏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不可見的“目光”隨之斂去。
樹根之繭內部,了因身依舊被層層纏繞,寂然不動,仿佛徹底沉睡。
但他的心神,已開始逆向推演、模擬、重構樹妖姥姥那種掠奪生靈元氣以補益自身、延續壽命的邪異法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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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幾日,蘭若寺地界在晝夜交替間重復著詭異的循環。
白日里,古槐靜默,山林死寂;一到夜幕降臨,妖穴重現,魔氛滔天。
樹妖姥姥顯然并未放棄對這兩個“特殊血食”的覬覦。
幾乎每夜,都會有或強或弱的試探襲來。
然而,這些試探無一例外,全都無功而返。
期間,了因“見”那兩名容色艷絕的女鬼,數度翩然而至,為樹妖攜來新的“血食”。
有時是懵懂闖入的樵夫獵戶,有時是路過的行商旅客。
甚至有一次,竟是一隊押送貨物的鏢師,個個身強體壯,氣血旺盛,卻也難逃迷惑,渾渾噩噩地被引入妖穴深處,隨后便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聲與短暫凄厲的慘叫,他們的精血元氣成了滋養古槐的養料。
了因始終寂然不動,如同真正沉睡,但每一次妖氣波動、每一次邪法運轉、每一次生靈被掠奪的瞬間,他都在安靜而細致地探查、分析、推演。
樹妖姥姥那套續命奪元的法門,其能量流轉的路徑、對生靈元氣的剝離與轉化方式……種種細節,在他強大神念的解析下,逐漸變得清晰。
期間,他“看”到了十方小和尚與那大胡子劍客燕赤霞返回蘭若寺廢墟。
也看到十方與女鬼小卓暗生情愫。
直到這日晌午。
急促的腳步聲響起,驚醒了‘沉睡’中的了因。
他心念微動,眉心那道細微的裂痕再次無聲開啟。
正是十方與燕赤霞尋來。
巨大槐樹下,堆積著密密麻麻、新舊不一的骨灰壇,大多粗陶制成,有些已然殘破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,在昏暗光線下更顯陰森。
十方撲至壇前,一個個捧起細看,又頹然放下,口中不住低喚:“小卓……小卓姑娘……”
“小卓……小卓姑娘……”
燕赤霞見狀,濃眉緊鎖,他大步上前,從懷中掏出一本非皮非紙、色澤暗沉的陳舊圖鑒。
一旁“沉睡”的了因,眉心裂痕后的“目光”悄然落在那本圖鑒之上。
在他的感知中,那圖鑒并非死物,其內里結構精巧,蘊含著一種獨特的、被引導和固化的“愿力”體系。
“原來如此,”了因心念微轉,“借祖師余蔭,驅策愿力,倒是別出機杼?!?/p>
“神兵火急如律令,帶路!”
燕赤霞聲落咒起,手中圖鑒飄然而出,輕輕覆在一只小壇之上。
十方急急掀開壇蓋,只見一柄木梳靜臥其中,正是小卓當日所言信物。
見十方得償所愿,燕赤霞面色一肅,喝道:“找到了就好!這害人的妖樹,今日便一把火燒了它,以絕后患!”
言罷,他取出火折,點燃備好的火把,縱身躍上枝頭。
“老妖怪,讓你看不起我,我一把火把你燒成炭,讓你再作惡!”
燕赤霞舉起火把,就要將其點燃。
然而,就在火把即將觸及樹身之際,那纏繞糾結的厚重枝蔓突然一陣劇烈蠕動,向兩旁分開少許,露出了被嚴密包裹在其中的景象。
只見白云禪師面色灰敗,僧袍破損,被無數細小的根須和藤蔓緊緊纏繞、固定在樹干之上。
“啊,老和尚!”
燕赤霞急忙朝十方喊道,“小和尚,你師父在這兒!”
十方聞言大驚失色,抱著骨灰壇急忙奔至樹下。
“我師傅怎么樣了?”
燕赤霞目光掃過白云禪師被厚重耳垂遮掩的雙眼,脫口道:“眼睛腫得厲害!”
一直默默觀察的了因,聽到這句話,幾乎要“笑出聲”來。
燕赤霞以手中長劍劈開根須藤蔓,費了一番功夫,終于將昏迷的白云禪師從樹身上解救下來,由十方攙扶住。
救出白云,燕赤霞怒火更盛,再次舉起火把,便要引燃古槐。
就在這時,異變陡生!
整個蘭若寺地界上空,原本只是陰沉的天空驟然烏云密布,翻滾的妖氣凝聚成濃墨般的黑云,頃刻間,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落下來。
若是白云禪師此刻清醒,自然能發現,這雨乃是妖氣所化。
可燕赤霞道行尚淺,只當是尋常驟雨。
“雨太大了,小和尚,我們先找地方避避!”
見三人要離開,了因忍不住心中暗嘆一聲。
變天擊地精神大法無聲運轉,地面一顆石子被無形之力輕輕一撥,“嗒”地撞上燕赤霞靴尖。
燕赤霞腳步微滯,低頭瞥見石子,并未在意。
可當他抬首之際——
目光卻驟然凝在藤蔓深處。
一抹素白,正靜靜蜷在虬結的陰影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