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，薛正寒見肖峰這副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”的沉穩(wěn)模樣，眼底閃過一絲贊許，隨即神色一肅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紅頭文件，推到了肖峰面前。
“行了，客套話就不說了。咱們談?wù)隆！?br/>薛正寒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：
“你們的電子廠要開工了。這是目前海天，甚至是全省的一號工程。現(xiàn)在正在招募工程隊搞基建，對吧？”
肖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是的，三叔。地基必須打牢，工期也得趕。”
薛正寒嗯了一聲，目光深邃地看著肖峰，似乎要看穿他所有的布局：
“你的意思，我們也通過王寧摸清楚了。這次基建，你點(diǎn)名要招募五個工程隊同時進(jìn)場。”
說到這里，薛正寒頓了頓，拿起桌上的鉛筆，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兩個名字，推到肖峰眼前，語氣變得有些玩味：
“其中，一個是木逸塵管理的建筑隊——這小子背景簡單，是京城人。另一個，是你們清苑縣礦上的梁隊長的建筑隊——這兩個都是你的老班底，也是你的嫡系。”
薛正寒放下筆，目光灼灼地盯著肖峰：
“一個是你親手打造的柳壩村的，一個是你們地方的老建筑隊。
“肖峰，你是個有情義的啊。”
肖峰看著桌上那兩個名字，心中暗道：果然，什么都瞞不過這只老狐貍。
他放下水杯，身體微微前傾，迎著薛正寒審視的目光，不卑不亢地說道：
“三叔，木逸塵的隊伍懂技術(shù)、懂規(guī)范，能把廠子建得符合國際標(biāo)準(zhǔn)；
“梁隊長的隊伍能吃苦、聽指揮，關(guān)鍵時刻頂?shù)蒙先ァ芍ш犖榛ハ嘀坪庥只ハ嗯浜希@才是最穩(wěn)的局面。至于別的打算……”
肖峰停頓了一下，嘴角露出一絲自信的笑意：
“只要三叔您坐鎮(zhèn)海天，我就只有一個打算——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，把這個電子廠建起來，讓它成為海城的地標(biāo)！”
薛正寒聽完，深深地看了肖峰一眼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，拿起桌上的特供香煙扔給肖峰一根：
“好小子！跟我打馬虎眼。不過你記住了，不管你是用誰，只要能把事干成，我就給你兜著！
“但有一條，要是誰敢在工程質(zhì)量上動手腳，或者搞什么烏煙瘴氣的派系斗爭，別怪我薛正寒翻臉不認(rèn)人！”
肖峰接住煙，熟練地掏出打火機(jī)先給薛正寒點(diǎn)上，然后給自己點(diǎn)著，深吸了一口，煙霧繚繞中，他的眼神堅定而明亮：
“三叔放心，我的隊伍，我心里有數(shù)。”
肖峰明白三叔的意思，就是招募建筑隊很嚴(yán)，但最后還是考慮了自己的意思。
肖峰說道：“自己的活自然是要自己的人干，人手不夠再招別人。
“木逸塵和梁隊長的活干得都很好，他們發(fā)展起來后，會造福清苑縣，農(nóng)民兄弟們跟著他們出門賺點(diǎn)錢，日子也好過。”
薛正寒聽著肖峰對木逸塵和梁隊長的安排，還有他對清苑縣老班底的極力維護(hù)，眼底的銳利逐漸消融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嘉許。
在這個年代，多少人稍微有點(diǎn)本事就急著擺脫原生的泥腿子，恨不得把祖宗八代的窮親戚都扔進(jìn)垃圾桶。
可肖峰倒好，飛得越高，反而越是惦記著地上的人。
這種“不忘本”的品質(zhì)，在薛正寒這種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、又身居高位的老派人眼里，比什么精明的商業(yè)頭腦都要珍貴。
這意味著這個人有根基、有底線，不會在關(guān)鍵時刻為了利益反咬一口。
薛正寒夾著香煙的手指輕輕磕了磕煙灰缸，目光變得柔和了幾分。
他心里跟明鏡似的：肖峰本來就是薛家的最佳女婿。
但這一次，肖峰在港城搞出的動靜實(shí)在太大——不僅自己在上面掛了號，成了紅人，連帶著整個薛家的政治聲望都跟著水漲船高。
上面的幾位老首長最近在開會時，都有意無意地提到了“薛家那個女婿”，言語間全是對薛家的肯定。
這哪里是簡單的“乘龍快婿”，這分明是給薛家這棵大樹又嫁接了一根最強(qiáng)壯的新枝，不僅開了花，還結(jié)出了金果子！
“這小子，不但是來給薛家錦上添花的，簡直就是騎著汗血寶馬送功勞來的。”薛正寒在心里感嘆了一句，看著肖峰的眼神愈發(fā)滾燙。
雖然薛正寒自己一路功勛顯赫，槍林彈雨里闖出來的威名震懾一方，薛家更是樹大根深的將門之家，但在改革開放這盤新棋局上，肖峰填補(bǔ)的那份“經(jīng)濟(jì)與外向型人才”的力量，是薛家這些行伍出身的子弟最欠缺的。
這股新生力量不容小覷，甚至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(nèi)，將成為薛家在政壇立于不敗之地的重要籌碼。
這一刻，薛正寒在心里由衷地承認(rèn)了肖峰的地位——不僅僅是晚輩，更是可以并肩謀劃的“戰(zhàn)友”。
想到這里，薛正寒臉上的嚴(yán)肅徹底化開，露出了一個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微笑。
他就這么直勾勾地看著肖峰，眼神里帶著老丈人看女婿的滿意，又帶著領(lǐng)導(dǎo)看干將的器重，甚至還有一絲長輩對晚輩的親昵。
肖峰正端著杯子喝水，被這突如其來的“注視禮”看得心里發(fā)毛。
他放下水杯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，眼神有些閃躲，完全摸不透這位薛家掌舵人此刻的深意。
“三叔，我臉上有東西？”肖峰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，有些尷尬地問道。
薛正寒被他這副少見的局促模樣逗樂了，笑意更深，卻并不急著解釋，只是那種審視的目光依舊沒有移開，仿佛在欣賞一件剛剛打磨成型的稀世珍寶。
“沒東西。”
薛正寒慢悠悠地說道，聲音里帶著一絲平時少見的溫和：
“我就是在想，老薛家祖墳是不是冒青煙了，能讓我們老薛家撿到你這么個寶貝。以前覺得你是個好苗子，現(xiàn)在看來，你是根了不得的棟梁。”
肖峰被夸得耳根微熱，趕緊謙虛地欠身：“三叔您過獎了，我就是做了點(diǎn)分內(nèi)事，主要還是靠您和我爸的支持。”
薛正寒?dāng)[了擺手，止住了肖峰的自謙，身體微微前傾，那種屬于上位者的壓迫感雖然收斂了，但存在感依然極強(qiáng)：
“支持是相互的。肖峰啊，你要記住，薛家是你的后盾，但你現(xiàn)在，也是薛家的門面。你在外面沖殺，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，但有一條——”
薛正寒頓了頓，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如刀：
“既然你把清苑縣的老兄弟和木逸塵那幫人都攏到了麾下，這就是你的班底。
“帶好這支隊伍，別讓我失望，也別讓你自己失望。將來無論是在海城，還是在更大的舞臺上，我希望你都是能獨(dú)當(dāng)一面的肖峰。”
肖峰聽著這番推心置腹又帶著鞭策的話，心中的尷尬瞬間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和豪情。
他坐直了身體，迎著薛正寒的目光，眼神清澈而堅定：
“三叔，您放心。我肖峰走到今天，靠的不是薛家的招牌，將來走得更遠(yuǎn)，也絕不會砸了薛家的招牌！”
薛正寒盯著他看了三秒，隨后爆發(fā)出一陣爽朗的大笑，伸手拍了拍肖峰的肩膀，力道之大，讓肖峰感覺半邊身子都麻了：
“好！有你這句話，我就放心把那個大工程交給你了！今晚別走了，咱們爺倆喝兩杯！”
屋內(nèi)的燈光似乎因為這陣笑聲變得更加明亮，翁婿二人之間的那層無形隔膜，在這一刻徹底粉碎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基于實(shí)力對等和共同利益的緊密同盟。
笑聲漸歇，薛正寒重新靠回椅背上，神色恢復(fù)了平日的威嚴(yán)與從容，但語氣中的關(guān)切卻溢于言表。
他彈了彈煙灰，仿佛隨口提起般說道：
“對了，你岳父打電話到我這里來了。你出去這兩個月，家里一切都好。
“薛梅和孩子們已經(jīng)從柳壩村回來了，薛梅學(xué)校那邊也開學(xué)了，課程抓得緊。
“你母親和你岳母兩個人在家搭把手，把幾個孩子照顧得白白胖胖的，你不用掛念。”
聽到“孩子們”和“母親”，肖峰緊繃的神經(jīng)瞬間松弛了下來，眼角眉梢染上了一層溫柔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