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時間結(jié)束，教學樓里逐漸被陸陸續(xù)續(xù)趕過來的學生填滿，三年四班的禿頭班主任走上講臺，今天下午第一節(jié)是他的數(shù)學課，也正好能介紹一下新同學。
班主任的大名沒有人知道，因為老師是不需要佩戴身份牌的，這個班的學生都叫他強尼，久而久之，就沒有人在乎班主任原本叫什么了，連吉恩主任都喜歡喊他強尼。
強尼站在講臺上，表情透著一股威嚴，他老鷹一樣的眼睛靜靜地掃過班上每個人的臉，然后滿意地點點頭。
所有人都在奮筆疾書，寫的是上一周發(fā)下來的數(shù)學測試本，他對班上的學生規(guī)定過，他不喜歡同學們浪費時間，所以在上他的課之前，如果他還沒有來，那就自覺地寫他發(fā)下來的測試題。
一個又一個學生躬著身體，低著頭，將臉朝向紙張，頭發(fā)蓋住了他們的額頭，也蓋住了他們的眼睛，看不出表情，如同一個個被囚禁的勞工。
其中幾個帶著紅袖章的學生也是如此，但他們坐得更加筆直，從狀態(tài)上來看，他們更加的積極。
今天又是大家認真學習的一天呢，強尼想，這樣沒有刺激和反抗的日子，要是能一直延續(xù)下去，該有多好啊！
“在上課之前，我要為大家介紹幾位轉(zhuǎn)學生。”他說著指了指沒有關(guān)上的門，那里正站著五個幽靈般的身影，“你們進來吧。”
早早等在外面的虞幸?guī)兹丝邕^三年四班的門檻，在講臺上站成一排，虞幸因為走在最前面，所以也是離老師最近的一個，他聞到了老師身上奇怪的焦糊味，多看了這個老師一眼，然后神色如常的轉(zhuǎn)回頭去，開始觀察這個班的學生。
他剛才在門外就往里看過了，只是除了發(fā)現(xiàn)那些學生在寫東西時就像沒有靈魂的木偶一樣空洞之外，虞幸沒在他們身上感受到任何別的東西。
“轉(zhuǎn)校生，做個自我介紹吧。”強尼老師偏頭看向虞幸，這個時候的語氣倒是比較溫和，大概是因為虞幸的成績比起他班上的大部分人都要好一些吧，三年四班是三年級最差的一個班，沒有之一，每一年的考試他們班門門墊底，班上的第一名放在其他班里，也只是中游而已。
大家都在傳聞是強尼曾經(jīng)得罪過一些人，學校不得不讓他去帶最難帶的一個班，這個班在他手里倒也頗有成效，雖然成績依舊沒有提升多少，但是班級的氛圍變得“好”多了，從全年級最鬧騰的一個班，變成了最沉默的一個班。
這是趙謀打探到的消息。
“大家好，我叫羅伊。”虞幸開始了他簡短的自我介紹，短短七個字后便又宣告結(jié)束。
一片沉默，沒有一個學生抬起頭來，仿佛作業(yè)對他們的刺激遠遠高于一個新來的轉(zhuǎn)學生，這也造成已經(jīng)抬起手準備鼓掌的班主任強尼有點尷尬。
強尼看了看下面，用手指敲了敲桌子：“新同學正在自我介紹，你們好歹表現(xiàn)出歡迎的態(tài)度，不要不聽，這很不禮貌。”
他一發(fā)話，正在奮筆疾書的學生們筆頭同時一頓，詭異地抬起頭來，就像四十幾個身體擁有著同一個操作系統(tǒng)似的，齊齊地看著虞幸的臉。
虞幸在這其中發(fā)現(xiàn)了麗貝卡和帕蕾以及見過的四個女生，她們混跡在人群中，裝得像模像樣，一樣的麻木和平靜，仿佛對轉(zhuǎn)學生們沒有任何興趣，一心只有學習。
一個帶著紅袖章的人舉起她的雙手開始鼓掌，稀稀拉拉的掌聲很快匯聚成一片，變得熱烈而又真誠，那個紅袖章高興地說：“歡迎新同學。”
“下一個。”喬尼班主任并沒有在乎虞幸自我介紹的長短，揮揮手，繼續(xù)他要進行的流程，直到五個人都簡單地介紹過一輪，每一個人都得到了同學們看似熱情的掌聲，強尼滿意地拍拍手，然后遞給他們一人一個身份牌：“你們的身份牌已經(jīng)做好了，從現(xiàn)在開始，你們就要時刻地佩戴著它，它就是你們的另一個生命，知道了嗎？”
“知道了老師。”他們還沒忘記吉恩主任以及校規(guī)手冊上都提到過的關(guān)于問答的規(guī)矩。
“好了，你們隨便找個位置坐下吧，我們要開始上課了。”班主任看了看整個班級的空座，發(fā)現(xiàn)全都是零散著的，便沒有規(guī)定誰跟誰坐一起，反正這些看起來互相認識的轉(zhuǎn)校生是沒機會坐一塊說話的。
虞幸十分乖巧地聽了，往最后面的位置走，一看就是不想坐前排，強尼沉沉地盯著他的背影，而后便看見唯一的女轉(zhuǎn)校生很自覺地坐到了第二排的黃金位置，代替了上一周一個犯了錯誤被懲罰的學生，平靜的眼睛出神地望著他，竟然和班上已經(jīng)被他教導過的學生有一種很相似的感覺。
強尼不由得十分喜歡這個女轉(zhuǎn)校生。
很快，五個人分別坐下。班上的座位都是兩人一座，每個桌子都是分開的，四個豎排，八個橫排，桌椅的角度整齊得像是一個矩陣，他們的位置很湊巧的隔了天南地北，就沒有哪兩個上下左右兩排之內(nèi)有另一個轉(zhuǎn)學生的。
虞幸選擇的位置是最后一排，也恰巧就在麗貝卡的斜后方，他們離得還算比較近，虞幸只是看了她一眼，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，他懷中抱著兩本書，一本是一二兩節(jié)連客課用到的數(shù)學書，那是他從宿舍里面帶過來的，下午的數(shù)學課過后便是物理，所以第二本就是物理書了。
把書本和文具放到抽屜內(nèi)，虞幸暗中觀察著離自己最近的那些人，他前面的同學是個奇特的小白毛，個子不算高，從后面看，可以看見她耳朵上端搭著的眼鏡鏡腿，身體有些消瘦，肩胛骨那里分外明顯。
右手邊走廊過后是一個個頭很大的男同學，他的頭發(fā)剃得很短，皮膚略黑，看起來就像是正常學校中的校霸型人物，而他的袖子上佩戴著一個紅袖章，以這個男同學所坐的位置來看，他能輕而易舉地看到很多人的小動作。
左邊的男生是他的同桌，安安靜靜，一頭濃密的卷發(fā)已經(jīng)搭在了肩上，看不清楚臉，哪怕是剛才大多數(shù)人都在鼓掌的時候，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，有一種邊緣化的感覺。
這三個人都沒有做什么特殊的事情，講臺上，班主任已經(jīng)開始上課，吩咐大家把課本翻到第多少多少頁，虞幸跟著照做，稍微看了一下，發(fā)現(xiàn)這一頁知識點是比較簡單的，便一邊聽，一邊繼續(xù)觀察其他人。
由于有麗貝卡作為前車之鑒，他知道，這些同學在長時間的壓迫之下，已經(jīng)練就了一身的偽裝本領(lǐng)，恐怕在這個班里就有不少人根本沒有被壓迫的那個零界點，所有的冷酷都是裝出來的，只為了裝給紅袖章和老師們看。
不過總的來說，讓虞幸去上高三的課程著實有些無聊了，他本就不愛這種條條框框的死板文字，倒是趙謀和曲銜青兩個人聽得非常的認真，后者甚至在記著筆記，從她動筆的頻率來看，筆記本上已經(jīng)寫了不少字了，這簡直不符合她的性格。
虞幸不動聲色，暗自把所有的觀察結(jié)論都記憶了下來，這堂課很快過去一半，就在這時，老師突然哼笑一聲，點了個名：“尤里爾，你在做什么？這么喜歡說話？”
被叫到名字的學生脊背一顫，全班都在一瞬間朝那人看去，瞬間被無數(shù)雙眼睛盯住的壓力是很大的，那個學生低著頭，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：“老師，上一題我有一點看不懂，在問同桌知識點。”
他的同桌也驚得一身冷汗，從虞幸的角度，都能看到那個同桌的手臂在微微發(fā)抖。
“不懂？知識點？”強尼老師大概是很想樹立自己的威信，所以沒有輕而易舉的放過這個學生，“我都講的這么細了，這個知識點你還能不懂？”
就是尤里爾的學生沉默了。
然而，強尼還在繼續(xù)：“你自己不懂就算了，還在上課的時候干擾同桌學習？”
全班都靜悄悄的，呼吸仿佛也憋著不敢大聲。
“這么喜歡說話，現(xiàn)在怎么又一聲不吭了？你忘了校規(guī)嗎？”強尼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，當他提到校規(guī)，尤利爾徹底臉色煞白。
“老師我錯了，我在反省，是我太笨了，你能不能饒過我一次……”尤里爾快哭出來了，強尼目光掃過他的同桌，同桌感受到了這個眼神中的威脅，心跳頓時一滯。
“你的同桌到底問了你我剛才說過的哪一道題目，可以給全班分享分享嗎？”強尼笑了，他臉上的皺紋因為這個笑容變得溝壑更深，讓他顯得蒼老許多，“你可是物理課代表，我相信在誠實這一方面，你一向做的還不錯。”
物理課代表。
誠實。
我相信你。
虞幸眉頭一挑，聽出了這句話中暗含的意義，果然，那位物理課代表也站了起來，他倒是沒有帶上紅袖章，此時臉憋得通紅，眼角的肌肉都陣陣的抽搐著。
“我……”
物理課代表吞了口唾沫，一抬頭就和強尼似笑非笑的目光撞在一起，他轉(zhuǎn)頭看了看抖得跟篩子似的同桌，目光中帶上一絲絕望。
“尤里爾……沒有……問我題目……”一句話說得萬分艱難，尤里爾猛地抬頭，震驚地看向他，物理課代表不敢和他對視，偏過了頭，“他只是……想說話……我沒有理他。”
虞幸聽到自己的卷發(fā)同桌發(fā)出了一聲輕微到會讓人覺得是錯覺的冷笑。
如果真的是上課問題目，那么就算是因為愚蠢而被老師罵一頓，甚至是在被罵的時候沒有及時回應老師，也尚有回轉(zhuǎn)余地，可當物理課代表推翻了尤利爾的話時，性質(zhì)就不一樣了，這意味著欺騙和貪玩。
“尤里爾，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學會在全班同學面前騙人了。”強尼勾起嘴角，所有的學生其實心里都有數(shù)，這里騙人的究竟是誰，又是受了誰的指使和逼迫，可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反駁，因為反駁是沒有用的，抗議的意義是有更高權(quán)利的人能夠為他們撐腰，可這種人在圣喬尼斯中學當中不存在。
他們早在上半年就完全清楚了這件事。
“大家都知道對付這種不聽話的學生該采用什么懲罰吧？”強尼終于說到了他最興奮的部分，“尤里爾，鑒于你是第一次犯，我不會給你特別嚴重的懲罰，但為了讓你懂得上課的時候不該偷偷說話，就采取那個方法吧——下課之后跟我到醫(yī)務室去，我會讓醫(yī)務室里的老師幫你治療這個錯誤。”
尤里爾的眼中升起恐懼，但又升起一絲希望，在得知自己不會死之后，他被強尼允許坐下，眼底通紅的瞪了一眼自己的同桌，其中的恨意根本無法掩飾。
他的手指甲在手心當中嵌出血痕，然后莫名的，隱隱露出一絲兇狠的笑意。
物理課代表打了個哆嗦，他舉起手，弱弱地問道：“老師，尤、尤里爾影響我上課，我可以申請換一個座位嗎？”
明明是強尼暗中逼迫物理課代表說謊害了尤里爾，但這個時候，強尼卻直接翻臉不認人：“你的學習比他好一些，還是繼續(xù)留在座位上幫幫他吧，你瞧，他連找借口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找你問問題，安格利，下課的時候記得多樂于助人一些。”
學生殘害學生的事情在這所學校不算多罕見。
物理課代表緩緩放下了手，他已經(jīng)感受到了自己的同桌對他升起的殺意，但也只能苦笑一聲。
他就知道，只要不是紅袖章，哪怕這些老師短暫地對他們露出了招攬的表情，也只會是一次愚弄，但如果重來一次，他還是會這么做，因為如果他不按照強尼暗示的去說，那么，要受到懲罰的一定就是他們兩個人了。
他身體比較柔弱，可接受不了任何強勢的懲罰。
“強尼總是這樣會找理由，全班一大部分同學都被他罰過。”就在虞幸對這個班級的情況有了更深的了解時，他突然聽見自己的同桌小聲喃喃道。
虞幸來了精神。
因為這句話根本不像是自言自語的時候說給自己聽的，反而像是給不知道情況的人進行解釋。
他的新同桌，在向他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