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神降臨的瞬間,明亮的金色落入了人間。
起初只是幾縷,細細的,飄飄悠悠的,從被污染的云層、月光和星光的縫隙里漏下來。
然后越來越多。
金燦燦的,帶著干燥溫暖氣息的麥穗虛影,如同蒲公英的種子,又像初冬第一場細雪,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。
它們落得很慢,很輕,幾乎沒什么重量,碰到污染凝結的粘稠空氣時,也沒有發出什么聲響,只是無聲地穿透、飄蕩,最終落到地面,落到屋檐,落到那些扭曲畸變的物體上,落到人們仰起的臉上。
沒有宏大的光芒爆發,沒有震耳欲聾的圣音,只是這樣一場安靜的、溫柔的麥穗“雨”。
效果卻立竿見影。
麥穗虛影接觸到那些長滿慘白骨枝的石板路面時,石板的蠕動減緩了。
細小的、嫩綠色的草芽從骨枝的縫隙里鉆出來,雖然形態有些古怪,葉片邊緣帶著細微的鋸齒,葉脈泛著淡淡的血色……但它們確實是植物,散發著清新的、屬于泥土和生命的氣息。
墻壁上那些不斷眨動、流淌膿液的巨大眼睛,在被幾片麥穗虛影拂過后,眨動的頻率慢了下來。
膿液干涸、凝結,變成一種暗褐色的、類似泥土的硬塊,緊接著,硬塊的縫隙里,鉆出了細弱的藤蔓,藤蔓上迅速結出拇指大小的、紅艷艷的漿果,漿果表面還掛著晶瑩的露珠——如果能忽略那些露珠偶爾會反射出的人臉輪廓的倒影的話。
空氣中粘稠的硫磺和腐肉味,被一股淡淡的、混雜著麥香、果甜和雨后泥土的味道沖淡了。
那些在半空中游蕩、尖嘯的半透明影子,在觸及飄落的金色麥穗時,如同遇到了滾燙的烙鐵,發出滋滋的輕響,扭曲著消散,或者倉惶退避到更陰暗的角落。
植物在瘋長。
不是那種狂暴的、帶有攻擊性的生長,它們溫柔又無比堅定地蔓延著,根系深深扎入被污染和異化的大地,像無數雙溫柔而有力的手,按住了一塊即將碎裂、塌陷的土地,將那些被強行重疊進來的、屬于星空地獄的規則,一點點地、不容抗拒地往外推。
鎮子的輪廓在植物的覆蓋下重新變得清晰。
畸變的建筑被藤蔓和灌木包裹、支撐,停止了進一步的扭曲。
街道重新有了道路的形狀,雖然路面上開滿了各種可以食用的、但形態略顯詭異的作物,比如長得像耳朵的蘑菇,結著人臉輪廓果實的矮灌木,會輕輕哼唱搖籃曲的闊葉草……
一場盛大而怪誕的豐收,在末日般的污染中,強行開辟出了一片生機勃勃的、屬于大地的領域。
閣樓里,祭壇邊。
幾縷金色麥穗穿透破損的穹頂,飄落在虞幸和伶人之間。
虞幸按在腹部烙印上的手微微一頓,抬起了頭。
金色的光點落進他幽深的瞳孔里。
他臉上和身上那些因污染而異化的痕跡在這些溫暖光芒的照耀下,雖然沒有立刻消失,但蠕動的速度明顯減緩了,那股直沖腦門的、甜膩瘋狂的污染低語,也被一種沉穩的、如同大地呼吸般的背景音沖淡了些許。
伶人也微微仰頭,看著這從天而降的、輕柔卻蘊含著磅礴生命力的金色光雨。
他臉上那慣常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淡了些,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思索。
“豐收母神……終于來了。”他低聲自語,聲音不大,差不多剛好能讓近在咫尺的虞幸聽見,“看來,規則對正神的限制比我想象的還要大。這就是選擇成為另一個緯度的生物,與規則深度綁定后……不得不支付的代價么?”
他最后一句聲音更輕,帶著一絲若有所思。
但很快,他的注意力就重新回到了面前倒懸的黑泥和正在被穩固、驅逐的星空神國上,眼神重新變得專注。
閣樓的角落,哈伯特第一個單膝跪了下去,他手中的戰錘“哐當”一聲放在地上,濺起幾點火星。
他低下頭,粗重的呼吸漸漸平復,臉上混雜著劫后余生的激動與純粹的虔誠,用一種干澀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念誦:“贊美您,慈悲的母神,豐收與大地的化身……感謝您的垂憐……”
其他幸存的豐收教堂教士,無論傷勢輕重,只要能動的,都掙扎著做出了祈禱或跪伏的姿勢。
他們身上沾染的污穢和隱隱浮現的星光斑點,在金麥光芒的照耀下,如同被陽光曬到的薄雪,緩緩消退,淚水混著血和汗從一些人臉上滑落,但他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。
絲織女神教會的賽琳修女和機械教會的墨菲執事也微微低頭,雙手在胸前交握:“向您致意,豐收與大地之母,快樂與仁慈的女神。”
溫暖的金色光芒籠罩著他們,驅散著侵入骨髓的陰冷和瘋狂。
雖然外面植物的生長形態詭異,危機尚未解除,但這從天而降的“雨”,無疑是一劑最強的強心針。
閣樓另一邊,角落中。
卡洛斯把被汗濕的額前碎發往后一捋,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碧綠色眼睛。
他咧嘴,露出了一個堪稱燦爛的、意氣風發的笑容。
“啊……”卡洛斯笑著感嘆,“你終于來了啊,母神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窗外。
在金色麥穗雨的籠罩和那些瘋狂生長的、屬于大地的植物根系穩固下,原本與鎮子強行重疊、如同潰爛傷口般蔓延的星空神國景象,正被肉眼可見地往外“擠”。
污穢的血肉街道在褪色、虛化,墻壁上的眼睛在閉合、消失,空氣中粘稠的污染被清新的生命氣息替代。
雖然過程并不平靜,植物的根莖與殘留的污染物質激烈對抗,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,但趨勢是明確的——這片區域正在被奪回。
他又看了看祭壇方向。
那倒懸的黑泥在金色光芒和逆位符文的雙重作用下劇烈地波動著。
天空中的血月巨口還在與黑色枝條和青苔纏斗,但動作明顯滯澀了許多,那些正在靠近的、形態各異的“星星”,速度也似乎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阻礙。
古神的本體,顯然感受到了強烈的排斥和壓制,來自豐收母神所代表的正神的力量,正在這片土地上重新確立“此世”的規則。
“能讓你找到通道降臨,”卡洛斯低聲嘀咕,活動了一下手指,“大主教應該也很不容易吧。”
他放下手,手指在魔術禮帽的邊緣看似隨意地一捻。
一張撲克牌出現在他指間。
這不是尋常的紙質撲克,銀色牌面泛著冷冽金屬的光澤。
牌面中央,用簡潔而有力的線條勾勒著一顆造型流暢、閃爍著橙金色微光的子彈圖案。
卡洛斯捏著這張特殊的撲克牌,碧綠的眼睛微微瞇起,望向天空上血月與群星之外,那片相對來說還算“干凈”、只是被厚重污穢云層籠罩的陰暗天幕。
他舉起另一只手,那手里不知何時,已經握著一把款式簡潔、線條流暢的銀色手槍——調查員的制式裝備。
“那就……”卡洛斯嘴角的弧度加深,帶著點狂熱的期待,接上了自言自語的下半句,“按我們說好的那樣……”
他夾著銀色撲克牌的手腕,極其輕微地一抖!
嗤——
一聲輕響,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劃破絲綢。
那張銀色撲克牌上的子彈圖案驟然亮起刺目的橙金色光芒!
根本看不清是怎么回事,它就變成了一顆真實存在的黃銅彈殼、橙金色彈頭的特殊子彈,精準地落入了銀色手槍敞開的彈倉之中。
“咔噠。”
上膛聲清脆利落。
卡洛斯舉槍,手臂伸直,槍口沒有對準近在咫尺的祭壇,沒有對準天空中的血月,甚至沒有對準任何具象化的敵人。
他瞄準的,是那片陰暗天幕中,一塊相對最“干凈”、看起來什么也沒有的區域。
“來吧,神明,幫我完成……”他扣下扳機,聲音在子彈出膛的巨響中,顯得異常清晰而快樂,“……最偉大的魔術吧!”
砰——!!!
槍聲并不特別震耳,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。
槍口噴出的是一小團濃縮的、熾烈的橙金色光芒。
那顆特殊的子彈脫膛而出,沒有下墜,沒有偏移,筆直地射向他瞄準的那片天空。
子彈拖曳著長長的、絢爛如流星般的橙金色光尾,無視了距離,瞬間就抵達了目標區域,沒入了那厚重污穢的云層之中。
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冰水,又像利刃撕裂布匹。
那顆子彈沒入的云層位置,猛然爆發出遠比任何星光都要熾烈、都要純粹的光芒!
橙金色的光芒以子彈落點為中心,轟然炸開,厚重粘稠的、飽含污染物質的云層,在這熾烈光芒的照耀下,如同遇到了克星,發出“滋滋”的蒸發聲響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、透明,然后被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力量,狂暴地向四周推開!
云層后方被遮蔽的景象迅速顯露出來。
最初,那只是一小塊耀眼的光斑。
光斑急速擴大,蔓延,眨眼間就擴散成一片無邊無際的、輝煌璀璨的、橙金色的光之海洋!
等到污穢云層被徹底驅趕到視野的邊緣,天幕之上,顯露出來的,是一輪完整的、巨大的、散發著無窮光與熱的——
太陽。
是那顆本應在白天高懸于天際、夜晚沉入地平線之下的恒星,它此刻就懸掛在約里克夫鎮的夜空之上,待在它應在的、遙遠的距離,然而其傾瀉而下的光芒,卻前所未有的明亮、直接、毫無阻礙!
金色的陽光如同灼熱的瀑布,又像凈化的火焰,以無可阻擋之勢,洞穿了下方殘存的一切污穢。
那些還在與植物根系做最后糾纏的星空神國殘影,在陽光直射下,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幽靈,發出無聲的凄厲尖嘯,迅速淡化消融。
血月表面那張恐怖的巨口,在陽光中痛苦地扭曲、收縮,連帶著整個月亮的輪廓都開始變得不穩定。
那些正在靠近的、形態各異的“星星”,更是如同遇到了天敵,光芒驟暗,軌跡紊亂,有的甚至開始反向“遠離”。
豐收母神催生出的、那些形態略顯詭異的植物,在接觸到這純凈而熾烈的陽光后,開始了第二輪更加瘋狂的生長!它們的枝葉變得更加舒展,顏色更加鮮亮,根系更加深入地扎入大地,徹底穩固了這片空間。
整個約里克夫鎮上空為之一清!
污穢的云層散去,猙獰的血月虛化,詭異的群星退避。
只剩下溫暖的、無窮無盡的金色陽光,以及陽光下那片由奇詭植物構成的、生機勃勃的、屬于大地的“新叢林”。
“太……太陽?!”
“晚上怎么會有太陽?!”
“是神跡!”
劫后余生的鎮民和教士們,透過教堂的窗戶,或者從藏身之處探出頭,仰望著夜空中那輪不可思議的烈日,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。
最初的震撼過去后,是更深的敬畏與激動。
陽光灑在身上,驅散了最后一絲陰冷和不安,帶來了真實的、令人想要落淚的溫暖。
閣樓里,卡洛斯早已抬起一只手,擋在眼前,瞇著那雙碧綠的眼睛,適應著這突然變得無比明亮的光線。
“哈……魔術,成功了。”
“要不是為了這個……我怎么可能這么累呢。”
時間和空間本就是一體的,空間的流動彰顯出了時間這個在科學中本不該存在的符號T。
魔術師擅長大變活人節目,但既然可以把人從一處變到另一處,那……恒星呢?
也未嘗不可。
所以,剛剛卡洛斯表現得那么吃力,只是因為他在一心二用。
然而,就在這陽光普照、大地力量蓬勃復蘇的時刻——
祭壇上,異變陡生。
陽光和豐收母神的力量,對古神本體的排斥和壓制,達到了頂峰。
那團被倒懸的、由青苔編織出虛假人體結構的黑泥,劇烈地顫抖起來!
它內部那縷古神的意識,如同被放入滾油的水滴,發出了更加尖銳、更加痛苦的無聲尖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