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錦秀聽著眾人不安的議論,眉心一跳!
這可不是她要的結果!
“哎喲!我說你們幾個瞎琢磨什么呢?有什么不踏實的?蘇曼卿走了,那是他自已覺悟跟不上,怕被京市的專家比下去,臉上掛不住而已。還真當她有多大的能耐不成?”
聞言,原本心中惴惴不安的眾人,頓時心一定。
曹錦秀再接再厲,“咱們廠現在是什么勢頭?說句蒸蒸日上也不為過!連京市的大廠都找上門來交流學習!這說明什么?說明咱們廠長領導有方,沒了她蘇曼卿,咱們廠照樣能轉,而且還轉得更好。”
工人們越聽越覺得是這么個理,曹錦秀鼓動的話還在繼續。
“等著瞧吧!等京市的專家一來,給他們指點指點,帶來些更先進的技術和管理經驗,咱們廠的生產效率肯定能再往上提一提!說不定啊!還能開發出比建設牌更好的產品呢!到時候工資獎金少不了大家的,咱們廠的名聲,肯定要響遍全國!”
這番話直接說到了眾人的心坎上。
是啊,蘇曼卿再厲害,還能比得上京市來的專家不成?
技術交流帶來的可是更廣闊的前景和實實在在的好處!
想到此,眾人心中那點因為蘇曼卿離職而產生的不安,在曹錦秀描繪的美好藍圖里,迅速消散了。
“曹同志說得對!咱們要有信心!”
“就是!我就不相信離了她蘇曼卿,地球還不轉了不成!”
“對!等京市的專家來指導咱們廠更上一層樓,讓她后悔去吧!”
工人們重新變得興奮和樂觀起來。
仿佛已經看到了京市專家帶來的技術革新,和隨之而來的豐厚回報。
剛才那點莫名的忐忑,瞬間被未來的熱烈憧憬徹底取代了。
黃翠萍幾人站在一旁,聽著眾人毫不掩飾興奮的話,看著他們滿臉的期待,只覺得心口堵得慌。
“聽聽,這都是些什么話!”李春花氣得眼圈都紅了,“他們都忘了洗衣粉生產線的工作都是怎么來的了嗎?竟然一個個都巴不得曼卿走!良心都被狗啃了!”
朱二妮重重嘆了口氣,搖頭道:“且等著吧,曼卿提醒了不聽,現在人走了,他們還覺得是好事,唉,以后有他們后悔的時候!”
黃翠萍心事重重,望著辦公樓的方向,她心里又憋屈又擔憂。
她不相信蘇曼卿是那種因為面上掛不住,就撂挑子的人。
她會選擇辭職,肯定有她的苦衷和深意。
可看著眼前這群被“大好前程”迷了眼的工人,她滿腹的話卻說不出口,只覺得渾身一陣陣發冷。
“走吧!”她拉了拉李春花和朱二妮的袖子,聲音有氣無力,“跟這些人說不通。回頭咱們去看看曼卿,她心里肯定不好受。”
三人垂著頭沉默離開,早已經沒有了剛才吵架的氣勢。
曹錦秀就像一只斗勝的公雞一般,高高地挺起了胸膛。
沒有什么比蘇曼卿離開廠更令她感到高興的事了!
第二天,整個海島日化廠仿佛都像過節一般。
廠區大門懸掛起了紅色的歡迎橫幅,上面寫著“熱烈歡迎津市紅星日化廠同志蒞臨指導交流。”
廠門前的空地被清掃得一塵不染。
趙進強更是一大早就在門口張羅,不僅安排了廠里唯一的那輛舊吉普車去接人。
還組織了幾十名工人。穿著整齊的工作服,手持早就提前做好的彩紙花,列成兩隊,準備夾道歡迎。
所有沒緊急生產任務的工人,都被允許到廠區主干道附近觀看歡迎儀式。
大家翹首以盼,臉上洋溢著激動和好奇。
那可是京市來的技術員啊,得有多大本事,多有派頭?
清晨的海風帶著咸濕的氣息,卻吹不散日化廠門口眾人的燥熱和期盼。
紅色的橫幅在微風中輕輕擺動,“熱烈歡迎”幾個大字格外醒目。
“來了來了!車子來了!”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忽然,有眼尖的人喊了一聲。
眾人循聲望去,就看到一前一后兩輛車緩緩駛了過來。
前面一輛是他們廠里略顯破舊的吉普車,而后頭跟著的,竟然是一輛嶄新的黑色小轎車。
工人們忍不住齊齊倒吸了口氣。
果然不愧是京市來的技術員,連車子都這么派頭!
兩輛車子在歡迎隊伍面前停下。
趙進強立刻堆滿笑容,帶著陳志平等幾個廠領導快步迎上。
吉普車門先開,廠里派去接人的辦事員跳了下來,小跑著去開后車門。
黑色轎車的門被緩緩拉開。
先下來的是一位穿著筆挺中山裝,面色嚴肅的中年男人。
長途坐車,他頭發不見半點凌亂,看起來格外有威嚴。
只見他目光掃過歡迎的人群,和略顯簡陋的廠區環境,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,隨即迅速恢復平淡。
緊接著下車的,則是精心打扮過的方佩蘭。
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列寧裝,脖子上系著素色絲巾,頭發同樣梳得整齊服帖,臉上帶著矜驕的微笑。
通身透著京市干部的干練,和一種毫不掩飾的優越感。
最后從吉普車下來的,是兩位提著公文包穿著工裝的年輕技術員。
神色間帶著打量和好奇。
趙進強已經熱情地伸出雙手。
“歡迎歡迎!方佩蘭同志,一路辛苦了,這位是…”
和他溝通的人一直都是一位女同志,趙進強也猜到了方佩蘭的身份。
方佩蘭優雅地伸出手,與趙進強虛握了一下,介紹道:“趙廠長你好,這位是我們紅星廠技術科的劉科長。”
那位中山裝男人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了招呼,并握手的意思。
趙進強伸到一半的手,只好尷尬地收回。
“劉科長您好您好!歡迎蒞臨指導!”
“趙廠長客氣了。”劉科長開口,聲音卻沒什么起伏,“我們是來學習的。”
話雖這么說,可那語氣和神態,卻沒有半點“學習”的謙遜,倒像是上級下來視察一般。
趙進強抹了把汗,訕訕地陪笑,“劉科長說笑了,是我們該向您學習才對。”
不愧是京市來的!
這高傲勁,讓趙進強越發相信,他們廠的技術絕對是他們可望而不可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