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志平腋下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檔案袋,神情緊張中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他沒有回家,而是拐了個彎,朝著工廠招待所那棟灰白色的小樓快步走去。
招待所二樓最東頭的房間還亮著燈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陳志平走到門口,又警惕地回頭看了看,確認走廊空無一人后,才抬手,用特定的節奏輕輕叩了三下。
門內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,隨即,門被拉開一條縫,方佩蘭那張帶著疲憊和焦躁的臉露了出來。
看到是陳志平,她眼睛一亮,立刻將門完全打開,側身讓他進去,又迅速將門關上并反鎖。
房間里彌漫著一股煙味和淡淡的香膏氣味。
劉科長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手里夾著煙,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晦暗不明。
“陳副廠長,東西帶來了?”
方佩蘭迫不及待地問,目光緊緊盯著陳志平腋下的檔案袋。
陳志平抹了把額頭上冒出的細汗,將檔案袋放在桌上,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。
“帶來了,帶來了。方特派員,劉科長,你們要的東西,基本都在這里了。‘建設牌’洗衣粉的完整生產流程,原料配比,還有蘇曼卿之前記錄的一些實驗數據……我可是費了好大勁,等人都走光了才弄出來的。”
聽到這話,方佩蘭急切地伸手就要去拿,卻被劉科長用眼神制止了。
他掐滅煙頭,站起身,走到桌邊,拿起檔案袋,并沒有立刻打開,而是掂量了一下,這才目光銳利地看向陳志平。
“陳副廠長,你確定這是全部?沒有備份?蘇曼卿那邊……”
“劉科長放心!”陳志平拍著胸脯保證,“檔案室的原件我都拿來了,登記簿上也做了處理,查不出來。蘇曼卿那邊……她都辭職走人了,還能有什么備份?就算有,她一個人,還能翻天不成?”
他說得信誓旦旦,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心虛。
他當然沒有完全說實話,檔案室里記載的一種原料,他并沒有找到,似乎被蘇曼卿單獨收走了。
不過他覺得那點細節無關緊要,有了主要配方和流程,京市廠那么大的底子,那點小玩意還能研究不出來?
劉科長盯著他看了幾秒,才緩緩打開檔案袋,抽出里面的文件,就著燈光快速瀏覽起來。
方佩蘭也湊了過去,貪婪地看著紙上的字跡和圖表,呼吸都變得急促。
“好,好……”劉科長邊看邊點頭,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,“陳副廠長,你這次幫了大忙。我們京市廠,絕不會忘了朋友。”
陳志平心中一喜,連忙道:“應該的,應該的!都是為了技術進步嘛!只是……劉科長,之前答應我的那個,關于設備引進和……”
只要他能經手牽頭引進設備,書記說他再升一級也不是多遠的事了。
廠長雖然同意了讓方佩蘭和陳科長進實驗室,可并沒有松口把配方現在交出去。
他的意思是要先看到設備,并簽訂合同才能交出配方。
可要是等趙進強簽了這個合同,還有自已什么事?
“放心。”劉科長合上文件,“答應你的,回去后立刻安排。以后咱們兩家廠,合作的機會還多得很。”
方佩蘭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翻看具體數據,眼里閃著志在必得的光芒。
有了這個,她回去就是大功一件!
蘇曼卿?一個被排擠出廠的失敗者罷了!
也配跟她斗?
陳志平看著他們專注的樣子,搓著手,賠著笑,心里卻七上八下。
他既興奮于即將到手的好處,又隱隱有些不安,總覺得這事……好像太順利了點?
蘇曼卿走得那么干脆,真的沒留后手?
拿到沉甸甸的檔案袋,方佩蘭和劉科長心里的大石總算落地。
但他們并未立刻離開,反而又在廠里多待了兩天。
這兩天里,方佩蘭一掃之前的委屈隱忍,重新端起了“京市特派員”的架子,只是姿態顯得謙和了不少。
不僅主動去車間指導工人們操作,還假模假樣的說幾句鼓勵的話。
劉科長也跟趙進強和陳志平又開了兩次總結會,說了些“感謝招待和期待后續合作”的場面話。
他們這番作態,落在不少工人眼里,就成了“人家京市來的同志就是大氣”、“專業水平高還不擺架子”、“之前肯定是誤會”的明證。
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對方佩蘭抱有同情,或者被曹錦秀之流帶了節奏的工人,更是感慨。
“瞧瞧,方特派員多好啊,被蘇技術員那樣對待,一點都沒計較,還來指導咱們工作。”
“就是,心胸多寬廣!哪像有些人,心眼比針尖還小!”
“劉科長也挺實在的,交流得很認真嘛。看來之前真是咱們想岔了。”
“蘇曼卿當初何必鬧得那么僵呢?好好配合交流多好,現在工作也丟了……”
在這種輿論氛圍下,方佩蘭和劉科長圓滿結束了在海島廠的技術交流。
帶著豐碩的成果和部分工人感激的目光,登上了返程的火車。
工廠似乎一下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秩序。
洗衣粉的生產線依舊在運轉,機器轟鳴,工人忙碌。
只是實驗室里,少了一個總是忙忙碌碌的纖細身影。
方佩蘭幾人前腳剛走,后腳,蔡菊香后腳也風塵仆仆地回到了廠里。
蔡菊香沒想到自已才出去學習一段時間,廠里就發生了這么多事。
蘇曼卿她辭職了?
而且看樣子還是被逼走的?
想到此,她的心猛地一沉,連口水都顧不上喝,也顧不得回家放行李,提著個舊帆布包,急匆匆就朝部隊家屬院趕。
卻沒想到還沒進家屬院呢,半道就撞上了一個人。
蔡菊香抬頭一看,臉色頓時冷了下來。
是田貴梅。
田貴梅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里碰見蔡菊香,愣了一下,隨即那雙三角眼里就浮起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得意。
“哎喲,我當是誰呢?這不是我們老吳家不要的那個前兒媳婦嗎?什么風把你吹到這來了?莫不是……聽說我家紅梅懷上了,心里后悔了,想回來看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