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小玲嘆了口氣,把手里那碗冒著熱氣的紅糖雞蛋放在床頭柜上,先去看了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。
她熟練地摸了摸孩子的尿布,已經濕透了,又冷又硬。
“造孽哦!”
趙小玲搖搖頭,趕緊從旁邊拿出干凈的舊布片,給孩子換上。
又小心地抱起孩子,輕輕搖晃著,這才對祝紅梅道:
“紅梅,不是嫂子說你,男孩女孩,那都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!是你親閨女!你這樣對她,她多可憐?再說了,你婆婆重男輕女,那是她老思想不對,你怎么也跟著魔怔了?孩子有啥錯?”
“她沒錯?她要是男孩,我能受這罪?”祝紅梅扭過頭,咬著嘴唇,“現在好了,吳大松躲軍營里不回來,田貴梅恨不得掐死我們娘倆!飯都不給吃飽!我沒奶,拿什么喂她?餓死算了!”
趙嬸子聽著外頭田貴梅還在不干不凈地罵,又看看祝紅梅這副自暴自棄的樣子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她一邊哄著漸漸止住哭的孩子,一邊勸道:“話不能這么說。孩子是咱自已的,咱得心疼。吳大松和他娘不靠譜,你不能也跟著不靠譜啊!你看看人家蔡菊香,當初帶著倆丫頭被趕出來,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?還進了……咳咳,”
她想起蔡菊香囑咐先別到處說合作小組的事,連忙改口。
“反正過得挺有奔頭。你得自已立起來,為了孩子也得立起來!”
“蔡菊香?”
她不提這個還好,一提到蔡菊香,祝紅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“你好端端提她干什么?她算個什么東西?一個被我們吳家掃地出門的鄉下土包子!她能跟我比?趙小玲,你什么意思?故意來看我笑話是不是?!”
她越說越氣,胸口劇烈起伏,剛剛那點因為紅糖雞蛋而產生的微弱暖意瞬間被怒火燒得干干凈凈。
蔡菊香,那個在她眼里懦弱無能,只配被她踩在腳下的前妻,現在居然成了別人嘴里“過得有奔頭”的榜樣?
這簡直是對她祝紅梅最大的羞辱!
趙小玲沒想到自已一番好意勸解,竟引來這么激烈的反應,還被扣上看笑話的帽子,臉色也難看起來。
“紅梅,你這話說的!我好心好意來看你,給孩子換尿布,給你送吃的,怎么就成了看笑話?蔡菊香怎么了?人家現在是過得比你好!你也不看看你自已現在……”
“我現在怎么了?我再不濟,也比她強!”祝紅梅打斷她,梗著脖子,“她不過就是個被男人不要的貨色!帶著兩個拖油瓶,指不定在哪兒撿垃圾吃呢!你別在這兒胡說八道!”
“你……你簡直不可理喻!”
趙小玲氣得手都抖了,懷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大人之間的劍拔弩張,又小聲抽泣起來。
趙小玲心疼地拍了拍孩子,失望地看了一眼滿臉扭曲怨恨的祝紅梅,再也待不下去了。
“行!算我多管閑事!你好自為之吧!”
趙小玲抱著孩子,轉身就走,門被她“哐當”一聲帶上。
看著趙小玲憤怒離開的背影,祝紅梅先是愣了兩秒,隨即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孤獨感排山倒海般襲來。
屋里徹底安靜下來,門外田貴梅惡毒的咒罵聲,顯得更加清晰刺耳。
她縮在被子里,終于忍不住,捂著臉壓抑地哭了起來。
為什么?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她作對?
婆婆罵她,男人躲她,連好心來幫忙的鄰居也羞辱她!
她到底做錯了什么?不就是生了個女兒嗎?!
就在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時,房門被猛地踹開了!
“哭!你還有臉哭?!”田貴梅揮舞著掃把就沖了進來,劈頭蓋臉地朝著床上的祝紅梅打去,“喪門星!攪家精!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嚎!我吳家的福氣都讓你哭沒了!生個賠錢貨你還有功了?啊?!”
竹條帶著風聲落在身上、胳膊上,火辣辣地疼。
祝紅梅猝不及防,被打得嗷嗷直叫,下意識地往床里縮,用手臂去擋。
“別打了!啊!媽!別打了!我還在月子里!”
“月子里?我打的就是你這個不爭氣的月子婆!”田貴梅下手更狠,“躺床上當少奶奶?我呸!給我起來!滾出去干活!家里不養吃白飯的!”
祝紅梅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,身上很快出現一道道紅痕。
疼痛、屈辱、還有對眼前這個老虔婆刻骨的恨意,交織在一起,讓她渾身發抖,牙齒咬得咯咯響,就連指甲都深深掐進掌心。
她死死盯著田貴梅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,心里只有一個瘋狂的念頭。
老不死的!你怎么不去死!你怎么不去死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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軍營里,吳大松的日子同樣不好過。
他借口訓練忙,已經在營房里躲了一個多星期。
可躲得了家里,躲不了營里的風言風語和那些似有若無的目光。
他總覺得,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,帶著同情,或者……嘲弄。
“聽說了嗎?吳排長家那個,又生了個閨女。”
“嘖嘖,第三個了吧?這下……”
“以前還總吹噓自已肯定能生兒子,把前頭那個離了,結果……”
“命里無時莫強求啊!”
“小聲點,他過來了……”
這些壓低的議論,就像細密的針,扎得吳大松坐立不安。
他以前在營里雖然不算拔尖,但好歹也是個連長,有點小威望。
可現在,他感覺自已像個笑話。
生兒子傳宗接代的執念,驅使他離了婚,娶了祝紅梅。
結果鬧得雞飛狗跳,最后還是個閨女!
這讓他當初那些隱隱的得意和期盼,全都變成了反噬自已的巴掌,扇得他臉上火辣辣的。
心緒不寧,帶兵訓練自然出岔子。
一次簡單的隊列操練,他口令喊錯,搞得隊伍一陣混亂。
一次戰術講解,他心神恍惚,說錯了關鍵點。
終于,在又一次因為他指揮失誤導致的小型對抗演練失利后,他被營長章海望叫到了辦公室。
章海望臉色鐵青,把訓練記錄本摔在桌上。
“吳大松!你看看你最近帶的兵!像什么樣子!稀稀拉拉,錯誤百出!你這連長是怎么當的?!家里那點破事,就讓你連最基本的職責都忘了?!”
吳大松低著頭,臉漲得通紅,拳頭攥得緊緊的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能說什么?
說因為又生了個女兒心煩?
那只會讓他在章海望眼里更不堪。
“給你一天假,回去把你家里那攤子爛事處理干凈!”章海望不耐煩地揮揮手,“處理不好,就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來帶兵!再這么吊兒郎當,我看你這連長也不用當了!出去!”
吳大松灰頭土臉地走出營長辦公室,只覺得臉上無光,心里憋悶得快要爆炸。
家?那個烏煙瘴氣,充滿了罵聲和嬰兒啼哭的家?
那個有刻薄老娘和怨氣沖天的妻子的家?
他一點都不想回去。
可營長的命令就在耳邊。
他茫然地站在操場上,冬日的寒風吹在臉上,冰冷刺骨,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煩躁和絕望。
前路茫茫,家里家外,竟沒有一處能讓他安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