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蔡菊香,你知不知道,你這種‘不為難’,才是對我最大的為難!我對你說過的話,做過的事,在你眼里就這么經(jīng)不起考驗?一個過去傷害過我,已經(jīng)徹底結(jié)束關(guān)系的人要回來,就能讓你對我的信任動搖,讓你把我們之間的事全盤否定,甚至開始躲著我?”
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微提高,在寂靜的小路上顯得有些突兀。
蔡菊香被他話語里的失望和怒氣刺得心口發(fā)疼,卻又不知該如何辯解,只能慌亂地搖頭。
“不是……我不是否定,我只是……需要時間想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想我會不會回頭?想你是不是該主動退出?”章海望逼近一步,語氣又急又痛,“蔡菊香,你看著我!”
他雙手握住她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堅定,迫使她抬頭直視自已。
昏黃的光線落在他眼里,亮得驚人,也沉得驚人。
“我章海望,三十歲的人了,不是毛頭小子。我知道自已要什么,也知道什么該放下,什么該珍惜。我和江秋月,早就完了,從她做出那些選擇開始,就徹底完了,沒有任何可能。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認真的,不是兒戲,更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出現(xiàn)而改變!”
他深吸一口氣,試圖平復(fù)翻涌的情緒,聲音低了下來,卻更加懇切。
“菊香,我認準的人是你。是你蔡菊香這個人,你的善良,你的堅韌,你對孩子的好,你在工作上的認真,你偶爾害羞的樣子,還有……我們在一起時,我心里那份踏實和歡喜。這些都跟別人沒關(guān)系,只跟你有關(guān)。你明白嗎?”
蔡菊香被他這一連串炙熱而直白的話語沖擊得頭暈?zāi)垦#幕乓鈦y。
理智告訴她應(yīng)該相信他,可心底深處那份長久以來的自卑和對“完美過去”的畏懼,卻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。
她看著他急切而深情的眼睛,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你對我好。”她哽咽著,聲音破碎,“可是……結(jié)婚的事……我想再考慮一下。”
這句話像一盆冰水,驟然澆在章海望熾熱的心頭。
他握著她肩膀的手微微松了力道,眼底的光瞬間黯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受傷和怒意的深黯。
“考慮?”他重復(fù)著這個詞,聲音干澀,“所以,這半個月的躲避,是真的在考慮要不要放棄我,是嗎?”
蔡菊香被他眼中的傷痛刺得不敢再看,別開臉,淚珠無聲滑落。
她想說不是,想說她只是害怕,可話到嘴邊,卻變成了一句軟弱的。
“對不起……我……”
她掙脫開他的手,轉(zhuǎn)身就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氛圍,逃離自已內(nèi)心洶涌的掙扎和他眼中那令人心碎的失望。
然而,她剛邁出一步,手臂就被一股更大的力道猛地拽住,緊接著,天旋地轉(zhuǎn)間,她整個人被拉進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。
章海望緊緊摟住了她,手臂環(huán)著她的肩膀和后背,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嵌進自已的身體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(fā)頂,呼吸急促而沉重,帶著壓抑的痛楚和不容拒絕的強勢。
“不許走。”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,低沉而沙啞,帶著一絲罕見的狼狽和決絕,“蔡菊香,我不許你再躲,也不許你再說什么考慮。你要考慮什么?考慮怎么把我推開嗎?我告訴你,沒門!”
蔡菊香被他摟得幾乎喘不過氣,臉頰緊貼著他軍裝冰涼而挺括的布料,能聽到他胸腔里劇烈的心跳。
屬于他的氣息將她全然籠罩,那是一種混合著皂角清冽和男性陽剛的味道,陌生又令人心悸。
她僵硬地被他抱著,忘記了掙扎,也忘記了哭泣,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耳邊他沉重而真實的呼吸,和自已擂鼓般的心跳。
“我不管別人說什么,也不管過去有什么。”章海望的聲音繼續(xù)在她耳邊響起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,“我只知道,我要娶的人是你,想一起過日子的人也是你。你要時間,我可以等,但你不能躲著我,不能自已胡思亂想就把我判出局。聽到了嗎?”
懷里的身體依舊僵硬,卻沒有再試圖掙脫。
章海望稍稍放松了一點力道,低下頭,試圖去看她的臉。
蔡菊香卻把臉埋得更低,只露出泛紅的耳尖和微微顫抖的睫毛。
半晌,她才極輕極輕地,在他懷里,幾不可聞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這一聲,像羽毛拂過心尖,讓章海望繃緊的神經(jīng)驟然一松。
章海望不知道自已什么時候陷進去的。
大概是在她勇敢的提出離婚,帶著兩個孩子離開家屬院時,就已經(jīng)種下了種子。
他從沒想到,一個女人膽子竟然這么大,在這風(fēng)氣保守的年代,敢毅然決然的提出離婚。
更沒想到,她最后還打了個完美的翻身仗。
不僅靠著自已努力學(xué)習(xí)從大字不識成為工廠的技術(shù)員,還把兩個孩子教得這么好。
她就像一株被壓在石頭下的草,一旦尋到縫隙,便拼盡全力向著陽光生長,舒展枝葉,漸漸展現(xiàn)出內(nèi)里蓬勃的生命力和獨特的韌勁。
她或許沒有江秋月曾經(jīng)那種耀眼奪目的光彩,但她身上那種歷經(jīng)磨難卻不屈服,腳踏實地一點點改變命運的沉靜力量,卻像涓涓細流,不知不覺浸潤了他的心田。
只是,彼時的章海望,經(jīng)歷了與江秋月那段慘烈收場的婚姻,心扉緊閉,并未深究自已目光停留的原因。
他只是覺得,看到她在合作小組里忙碌的身影,看到她和女兒們相處時偶爾露出的溫柔淺笑,心里會莫名地感到一絲平和與踏實。
他一直以為,這只是對一位自強不息的女性的欣賞。
哪怕他提出結(jié)婚,也更多是出于一種責(zé)任。
直到她開始躲他。
直到他聽到她說要再考慮一下結(jié)婚的事。
那一刻,心底驟然升起的恐慌,以及被拋棄般的尖銳痛楚,他才猛然驚覺,這份不知不覺滋長的感情,早已不是簡單的欣賞。
他無法忍受她的退縮,無法想象她真的要離開他的生命軌跡。
一想到她可能會因為那些無謂的流言和過去的陰影而放棄他,放棄他們之間剛剛萌芽卻無比珍貴的可能,他就覺得心口悶痛,無法自持。
所以他才不顧一切地攔住她,近乎失態(tài)地緊緊抱住她,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他的不容拒絕。
他早該發(fā)現(xiàn)的。
早在一次次目光追隨中,早在那份看到她進步就暗自欣慰的心情里,早在不知不覺將她納入未來生活的想象中時,他就已經(jīng)陷進去了。
只是他醒悟得太晚,也幸好,還不算太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