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曼卿來到辦公室的時候,陳志平正背著手來回踱步。
而曹錦秀在出門之前重新換了一身衣服,看起來光鮮亮麗的。
她時不時朝辦公室門外望去,目光看起來很是復雜。
就在這時,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了。
蘇曼卿邁步走進辦公室。
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,下身是深藍色的工裝褲,褲腿扎進一雙半舊的解放鞋里。
這身打扮,在曹錦秀看來,簡直樸素得近乎寒酸,連廠里最普通的女工都不如。
可當她的目光落在蘇曼卿臉上時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那股子先入為主的優越感瞬間凍住了。
沒有想象中的憔悴和黯淡,更沒有她預想中那種被生活磋磨后的窘迫與怨氣。
相反,蘇曼卿面色紅潤,眼眸清亮有神,頭發烏黑柔順地束在腦后,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。
她整個人像是被什么洗滌過一樣,透著一種由內而外的沉靜和淡然,甚至比在日化廠當技術員時,更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明麗光彩。
那種光彩,并非源于衣著打扮,而是一種精神狀態的自然流露。
曹錦秀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尼龍提包帶子,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難言的滋味,像是嫉妒,又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。
陳志平也看見了蘇曼卿。
他同樣愣了一下。
蘇曼卿的漂亮是有目共睹的,可眼前的她,除了漂亮,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場。
讓他這個“前領導”都有些不敢直視。
“咳,”陳志平最先反應過來,臉上迅速堆起一個略顯僵硬但卻足夠熱情的笑容,快步迎上前,“曼卿同志!哎呀,可算是見到你了!好久不見,好久不見啊!”
蘇曼卿微微點了點頭:“陳副廠長,稀客?!?/p>
她的手隨意地垂在身側,沒有半點要握手的意思。
陳志平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,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。
他訕訕地收回手,轉身指著放在墻角的一堆東西。
有麥乳精、水果罐頭、鐵盒餅干,還有兩條用報紙包著的,看起來像是臘肉的東西。
“你看你,離開廠里后,我們一直也沒機會來看看你。這不,今天正好有空,帶點東西,一點心意,一點心意!”
陳志平搓著手,語氣帶著刻意放低的姿態,
“你……最近過得怎么樣?還好吧?”
蘇曼卿走到辦公室那張舊木椅旁,自顧自坐下,才抬眼看著他們,語氣疏淡,
“托陳副廠長的福,還能過得去。兩位坐吧,站著說話不方便。”
曹錦秀看著她這副反客為主的鎮定模樣,又瞥見舅舅那副低聲下氣的態度,心里那股憋悶更重了。
她撇了撇嘴,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,眼睛卻忍不住四下打量這間簡陋的辦公室。
墻壁灰撲撲的,桌椅都是舊的,連個像樣的暖水瓶都沒有,窗臺上還放著幾個破舊的搪瓷缸子。
這環境,比她在日化廠宣傳科的辦公室差遠了!
蘇曼卿也就表面光鮮,內里還不知道怎么艱難呢!曹錦秀這么一想,腰桿似乎又挺直了些。
陳志平也坐下,醞釀著怎么開口。
蘇曼卿卻沒給他太多鋪墊的時間,直接問道:“陳副廠長百忙之中過來,還帶了這么多東西,應該不只是為了問我過得好不好吧?有什么話,不妨直說。”
聽著她毫不客氣的話都曹錦秀沒忍住,脫口而出。
“蘇曼卿,你怎么說話的?我舅舅好歹是你以前的領導,專程來看你,你就這態度?”
“錦秀!”陳志平厲聲呵斥,狠狠瞪了她一眼,“怎么跟曼卿同志說話呢?沒規矩!我們是來談正事的,不是來耍脾氣的!”
說著,他又轉頭對蘇曼卿賠笑,“曼卿同志,你別跟她一般見識,她年紀小,不懂事?!?/p>
曹錦秀被當著蘇曼卿的面呵斥,心里不舒服極了,可一想到舅舅來之前叮囑自已的話,她又只能閉上嘴巴。
蘇曼卿似笑非笑地看了這對舅甥一眼,頓了頓,才道:“陳副廠長,我們還是開門見山吧。廠里遇到什么技術難題了?”
陳志平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,變得苦澀起來。
他沒想到蘇曼卿一針見血,直接點破了他們的窘境。
他嘆了口氣,也懶得再繞彎子了,苦著臉道:“曼卿同志,你……你真是明察秋毫。廠里現在……確實是遇到大麻煩了?!?/p>
他竹筒倒豆子般,把“潔白牌”的強勢擠壓,導致本廠產品滯銷、倉庫爆滿、資金緊張,尤其是今天剛收到的那個要命的聯合通知,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,語氣沉重,表情痛心疾首。
“曼卿同志,你是知道的,‘建設牌’是我們海島自已的牌子,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!現在被外來品牌這樣打壓,連上面的渠道都要被卡死了,我心痛啊!”
陳志平捶著胸口,“廠子要是垮了,幾百號工人可怎么辦?他們的家庭怎么辦?我……我這副廠長,愧對組織,愧對大家?。 ?/p>
他說得情真意切,眼眶都有些發紅。
蘇曼卿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什么表情,直到他說完,才緩緩開口。
“陳副廠長跟我說這些,是什么意思?我一個早就離開日化廠的人,恐怕幫不上什么忙?!?/p>
“幫得上!絕對幫得上!”陳志平聽她這么說,頓時急了,“曼卿同志,你的技術能力,廠里誰不佩服?當初……當初是廠里,是我,有眼無珠,沒能留住你這樣的人才!我現在是腸子都悔青了!”
他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,拋出真正的來意。
“曼卿同志,我這次來,是代表廠里,真誠地邀請你回去!廠里決定,專門為你成立一個技術攻關小組,由你全權負責!你的職位,至少是技術科的副主任,不,主任!待遇方面,工資翻倍,不,三倍!獎金另算!住房問題,廠里立刻給你解決最好的宿舍!只要你肯回來,帶領大家把產品質量提上去,把‘建設牌’的口碑打回來,什么條件都好商量!”
陳志平說完,目光緊緊地盯著蘇曼卿。
他相信,這么優厚的條件,對于一個失去正式工作的年輕女同志來說,絕對是無法抗拒的誘惑。
他甚至已經想好蘇曼卿答應后,如何利用她來應付上面的檢查和下面的供銷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