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氣一天冷過一天,海島濕冷的北風刮在臉上,像鈍刀子割肉。
可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“海鷗牌”洗衣粉越來越旺的銷售勢頭。
“買洗衣粉送面霜”這個噱頭,在干燥寒冷的冬季簡直具有無與倫比的吸引力。
尤其是那面霜體驗裝,質地滋潤,味道清新,用過的人都說好。
一傳十,十傳百,不僅婦女們搶購,連一些愛俏的年輕姑娘和注重儀表的小伙子,都開始指名要“海鷗牌”。
供銷社的進貨量一次次加大,仍舊供不應求。
合作小組的舊倉庫里,機器幾乎日夜不停地轉,軍嫂們分成兩班倒,個個忙得腳不沾地,臉上卻洋溢著滿足和希望的光彩。
而曾經風光一時,如今卻積壓在倉庫快要發霉的“建設牌”洗衣粉,在“潔白牌”京貨擠壓和“海鷗牌”的精準打擊下,徹底失去了市場。
倉庫里堆積如山的產品。
廠里的境況越來越糟,工資已經拖了兩個月沒發全,人心徹底散了。
第四批、第五批裁員名單接連貼出,而每一次都會引發一陣絕望的哭嚎和咒罵。
曾經令人羨慕的日化廠工人,如今成了惶惶不可終日的失業者。
在這種壓抑和絕望的氣氛中,一股針對蘇曼卿的流言,開始在廠區悄然蔓延。源頭。
“你們知道嗎?外面賣得火得要命的那個‘海鷗牌’,我聽說……就是以前咱們廠技術科的蘇曼卿搞出來的!”
曹錦秀在車間里,跟幾個相熟的女工閑聊,嘴里不經意地提了一句。
話落,左右兩邊的人都紛紛倒吸了口氣!
“什么?是她?”
“不能吧?她不是被廠里……走了嗎?”
“怎么不能?”曹錦秀撇撇嘴,“我都打聽了,那海鷗洗衣粉是部隊里一個什么合作小組生產的。”
“明明她有辦法能拯救咱們廠,偏偏就是不肯幫忙!哼,我看她就是記仇!當初方佩蘭擠兌她,廠里是沒怎么管,可那都過去多久了?現在廠子有難,幾百號工人等著吃飯,她手里明明有好的配方,有辦法,卻寧可自己在外頭搞小團體發財,也不肯拉咱們一把!這心腸,也太硬了!”
這些話,像毒草一樣在惶惶不安的工人中間瘋長。
工人們一開始是驚疑,然后是憤怒。
“真的假的?蘇工……蘇曼卿她真這么干?”
“要真是她,那也太不地道了!畢竟是從咱們廠出去的人!”
“就是!她有本事,拉拔一下老同事怎么了?非要看著廠子垮掉?”
“聽說她現在混得可好了,帶著一幫軍嫂,日子過得紅紅火火,根本不管咱們死活!”
“當初她在廠里的時候,咱們也沒虧待她啊!現在翻臉不認人!”
流言越傳越離譜,到了后來,幾乎變成了蘇曼卿偷了廠里的技術出去單干,還要故意擠垮老廠。
陳志平在辦公室聽到這些議論,不但不加以制止,反而在有人來問他時,含糊其辭,唉聲嘆氣。
“唉,曼卿同志……是有能力的。就是……太記掛個人恩怨了。廠里當初……確實有對不住她的地方,可大局為重啊……”
這話無異于火上澆油。
廠長趙進強被廠里的爛攤子搞得焦頭爛額,聽到這些流言,心里也窩著一股邪火。
他未必全信,但蘇曼卿的見死不救和如今的風生水起,對比自己廠子的慘狀,讓他心理嚴重失衡。
直到有工人激憤地提出去找蘇曼卿要個說法,讓她把配方交出來救廠時,他既沒有明確支持,也沒有堅決反對,只是煩躁地揮揮手。
“你們……注意方式方法!別鬧出亂子!”
這種默許的態度,讓面臨失業的工人,更加蠢蠢欲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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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曼卿對這些暗流涌動并非一無所知。
黃翠萍和苗鳳麗都提醒過她,最近有些風言風語,讓她小心點。
蘇曼卿聽了,只是淡淡一笑。
“嘴長在別人身上,隨他們說去。咱們把產品做好,把日子過好,比什么都強。”
這天,她在合作小組忙到天色擦黑才往家走。
冬日的傍晚,寒風刺骨,她裹緊了圍巾,心里盤算著明天要去聯系新的供應商,最近產量加大,原料消耗得很快。
剛走到家屬院自家那排平房附近,就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口搖搖晃晃地沖了出來,張開小手,奶聲奶氣地喊著。
“媽媽!媽媽~!”
是小明月。
小家伙穿著厚厚的小棉襖,像只圓滾滾的小企鵝,跌跌撞撞地撲過來。
蘇曼卿心里一軟,蹲下身,張開手臂接住女兒,在她冰涼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。
“月月怎么跑出來了?冷不冷?”
“媽~抱!”
小明月嘴巴再利索也只是一個還不到一歲的奶娃,并沒有掌握更多的語言,只含糊不清地咿咿呀呀的幾句,就緊緊摟住媽媽的脖子,在她頸窩里蹭了蹭。
蘇曼卿抱著女兒站起身,抬眼看向家門口。
只見清輝正扶著那個霍遠錚用舊木料給他做的簡易學步“噠噠車”,眼巴巴地站在門檻里望著她。
小家伙還不太會說話,只是用那雙唯一酷似父親的大眼睛望著媽媽,小嘴微微癟著,仿佛在控訴媽媽回來晚了。
周玉蘭從屋里探出頭,笑道:“清輝看見姐姐跑出去,急得直叫,也想出去呢!兩個小家伙,一下午不知道看了多少回門口了!”
蘇曼卿心里酸軟一片,她一手抱著小明月,走到門口,另一只手輕輕摸了摸清輝的腦袋。
“輝輝也等媽媽啦?媽媽回來了。”
清輝得到了媽媽的關注,這才滿意地咧開小嘴,露出幾顆小米牙,扶著“噠噠車”努力想往外挪。
蘇曼卿正想彎腰把他也抱起來,忽然,一道有些驚慌的聲音傳來。
“曼卿,不好了,外面來了十幾個工人,說是來找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