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過幾天,章海望要娶蔡菊香的消息,如同長了翅膀,飛遍了整個家屬院,瞬間炸開了鍋。
“聽說了嗎?章營長打結婚報告了!對象是蔡菊香!”
“我的老天爺!真的假的?這……這也太快了吧?”
“哪還有假?文件都遞上去了!趙政委那兒都過了目了!”
“哎喲,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!菊香苦了這么多年,總算有個好歸宿了!”
“就是!章營長那人多正派,多有本事!菊香又能干,兩人湊一塊兒,般配!”
“可不嘛,以后大丫二丫也有依靠了,不用再跟著受苦。”
大多數軍嫂,尤其是合作小組里那些跟蔡菊香共事過的,都真心替她高興,覺得她苦盡甘來。
但也有那么一小撮人,心里泛著酸水,嘴上也不饒人。
“哼,誰知道怎么回事?說不定是看人家章營長前途好,上趕著貼上去的呢!”
“就是,這才離婚多久?就跟營長好上了,還鬧得滿城風雨……嘖嘖,手段了得啊。”
“人家命好唄,落個水都能落出個營長丈夫來,咱們可沒那福氣。”
“快別說了,小心讓人聽見……”
這些議論,自然也飄進了祝紅梅的耳朵里。
這天下午,她正端著個搪瓷盆在水房外頭洗衣服,就聽見幾個圍在一起的軍嫂正興高采烈地議論著章蔡二人的婚事,語氣里滿是羨慕和祝福。
“……所以說啊,好人有好報!菊香這下可算熬出頭了!”
“章營長看著冷,心可熱乎著呢,對菊香和孩子那是沒話說!”
“以后啊,咱們可得改口叫‘嫂子’了!”
祝紅梅手里端著的盆子“哐當”一聲掉在了地上,渾濁的洗衣水濺濕了她的褲腳和鞋面。
她像是沒感覺到,只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著那幾個說得眉飛色舞的軍嫂,臉上血色褪盡,嘴唇哆嗦著。
“你……你們說什么?!蔡菊香……要嫁給章海望?!吳大松他們營的那個章營長?!不可能!你們撒謊!”
幾個軍嫂被她嚇了一跳,回頭見是她,臉上都露出幾分鄙夷和不耐煩。
“喲,我當是誰呢,原來是祝紅梅啊。”一個性子潑辣的軍嫂叉著腰,嗤笑道,“怎么不可能?人家結婚報告都打了,政委都點頭了,板上釘釘的事兒,還能有假?我們撒謊圖什么?圖你這一盆臟水啊?”
“就是!”另一個也幫腔,“人家男未婚女……嗯,反正現在都是單身,兩情相悅,組織批準,關你什么事?你啊,有這閑工夫,不如回去把自已家里那點破事拾掇干凈!到時候啊,說不定還能跟著吳大松,沾光去喝杯喜酒呢!”
這話里的諷刺意味十足,直戳祝紅梅的肺管子。
祝紅梅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那幾個軍嫂,口不擇言地罵道:“放你娘的狗屁!蔡菊香算個什么東西?一個離了婚沒人要的破鞋!帶著兩個賠錢貨的拖油瓶!章海望是瞎了眼才會看上她!指不定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,爬上了人家的床!不要臉的賤貨!”
“哎喲喂!這話說得可真夠難聽的!”那潑辣軍嫂也不是好惹的,立刻反唇相譏,“誰是破鞋?誰不要臉?某些人自已干的那些腌臜事,真當別人都不知道呢?還沒結婚就會野男人,我要是你,早就臊得躲家里不敢出門了!還敢在這里噴糞?趕緊滾遠點,別臟了我們的地兒!”
其他幾個軍嫂也紛紛附和,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鄙夷。
她們早就看祝紅梅不順眼了,此刻更是懶得給她留半分情面。
祝紅梅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想要還嘴,卻見那幾個軍嫂個個橫眉冷對,架勢嚇人。
她心里有鬼,害怕自已那點事真的被這群軍嫂給發現了,只得恨恨地剜了她們一眼,彎腰撿起地上的盆子,也顧不上里面的濕衣服,低著頭,像只斗敗的落水狗,灰溜溜地逃回了家。
剛進家門,就聽見婆婆田貴梅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。
“大松!你快告訴我!外面那些人說的都不是真的!對不對?!蔡菊香那個喪門星!她怎么可能要嫁給章營長?!她一個被咱家休了的破鞋,還帶著兩個丫頭片子,她憑什么?!章營長是多大的官兒,能看上她?!肯定是那些長舌婦亂嚼舌根!你快去,去跟營長說清楚,讓他們別瞎傳!”
吳大松正垂頭喪氣地坐在堂屋的破椅子上,胡子拉碴,眼窩深陷,一副好幾天沒睡好的頹喪模樣,對母親的咆哮充耳不聞,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。
田貴梅見兒子不吭聲,更加來氣,沖上去扯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聾了?!我跟你說話呢!你快去啊!去跟營長解釋,說蔡菊香不是個好東西!她以前在咱家就偷懶耍滑,不孝順公婆,還生不出兒子!這種女人,誰娶誰倒霉!章營長肯定是受了她的蒙騙!你可得去揭穿她!”
她越說越激動,各種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像倒豆子一樣往外蹦,將蔡菊香貶得一文不值,仿佛她嫁給章海望是天理難容,禍國殃民的大事一般。
吳大松原本死水般的心緒,被母親這聒噪惡毒的咒罵一點點點燃。
他想起了蔡菊香看他時那冰冷決絕的眼神,想起了章海望維護她的強勢姿態,也想起了自已如今的狼狽和無力。
一股積壓已久的憋悶、憤怒和屈辱終于沖破閘門。
“夠了!!!”
他猛地甩開田貴梅的手,騰地站起身,赤紅著眼睛,朝著自已母親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怒吼,聲音嘶啞而震耳。
田貴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,愣在原地。
吳大松胸口劇烈起伏,手指著門外,聲音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厲和自嘲。
“人家蔡菊香現在是‘向陽合作小組’正兒八經的車間主任!管著幾十號人,給部隊家屬院創收立功!連政委廠長見了都客客氣氣!輪得到你看不上?!啊?!你兒子我算個什么東西?一個普通大頭兵,家里還一團亂麻!你憑什么覺得人家章營長娶她就是瞎了眼?!你憑什么覺得我能去‘說清楚’?!”
他越說越激動,積壓的怨氣傾瀉而出。
“要不是你當初……要不是這個家……蔡菊香她……她也不會……”
后面的話他沒說下去,只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,重重地坐回椅子上,雙手抱住了頭,肩膀垮了下去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田貴梅被兒子這番連珠炮似的質問和毫不留情的自貶給震住了,張著嘴,卻半晌都說不出話來。
看著兒子這副頹喪絕望的模樣,再看看這個越發冷清破敗的家,她第一次意識到,那個曾經任她拿捏,被她瞧不上的前兒媳,現在越飛越高,而且馬上要飛到她夠不著,也罵不倒的高枝上去了。
一股混合著不甘和隱隱恐慌的情緒,慢慢淹沒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