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菊香作為合作小組實際上的二把手,工作一點也不比蘇曼卿輕松。
軍嫂們散去后,她并沒有直接去車間,而是將華僑商店訂單要求與生產標準逐條比對,用紅筆標注關鍵差異。
除此之外,她還仔細核查原料檢測報告,不放過任何微小數據偏差,并重新設計了更清晰的生產流程記錄表格,力求每個環節都精準可控。
一整天下來,她就這么一直忙碌著,心無旁騖。
直到窗外天色漸暗,她拉亮了辦公室的燈泡,柔和的光暈籠罩著她專注的側影。
另一邊,章海望結束訓練,洗漱完畢,換下了汗濕的訓練服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常服,手里拎著個不大的網兜。
出了軍營后,他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就拐到了合作小組這邊。
隔著玻璃,他一眼就看到了燈光下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。
蔡菊香微微低著頭,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線條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她神情是那樣專注,時而因思考而輕輕蹙眉,時而因理順一個環節而微微舒展,嘴唇偶爾無聲地動著,像是在默念什么數據。
那是他從沒見過的模樣,認真工作的她,渾身散發著智慧與沉靜的美。
章海望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窗外,看得入了迷,連手里網兜的重量都忘記了,只覺得心跳在安靜的夜色里,一下下,清晰可聞。
“喲,章營長,又來看你對象啦?”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忽然,一聲帶著善意的調侃忽然響起,驚醒了沉醉的章海望,也驚動了窗內的蔡菊香。
章海望猛地回神,臉騰地一下熱了。
轉頭看見是準備回家的王嫂子,頓時有些手足無措,耳根都紅了。
“王、王嫂子……我剛訓練完,路過……”
王嫂子笑得眼睛彎彎。
“路過?這路可繞得有點遠哦!行了行了,不耽誤你們小年輕,快進去吧,菊香妹子忙了一天了,也該歇歇了。”
說完,她笑著擺擺手走了。
窗內,蔡菊香也被那聲打趣驚得抬起了頭,正好對上章海望有些窘迫又深深望向她的目光。
她的臉也一下子紅了,慌忙放下筆,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,心跳莫名快了幾拍。
她匆匆將文件歸攏好,檢查了一下電燈和門窗,這才低著頭快步走出來。
“章……章營長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,聲音比平時更輕,目光有些躲閃,不太好意思直視他。
雖然兩人已經明確了對象關系,但這樣被他特意找來,還被嫂子打趣,她還是覺得臉上燒得慌。
“菊香。”章海望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和低垂的眼睫,心里的那點窘迫忽然就被一種柔軟的欣喜取代了,聲音也不自覺地放柔,“忙到這么晚?累不累?”
“不累,事情多,得理清楚。”蔡菊香搖搖頭,這才看到他手里拎著的東西,“你這是……”
“哦,這個。”章海望連忙舉起網兜,有些不自然地說,“今天食堂改善伙食,多發了點水果罐頭,還有……一點核桃酥。我……我吃不完,想著你和大丫二丫……”
他說著,就要把網兜往蔡菊香手里塞。
蔡菊香連忙后退一步,擺手。
“不不,這怎么行!你訓練辛苦,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,你自已留著吃。我們……我們有吃的。”
她知道部隊物資也有限,他肯定是省下來給她們的。
“我那里還有。”章海望堅持,往前遞了遞,“你現在……是我對象了,不要跟我這么見外。”
說出“對象”兩個字,他自已臉上也有些熱,但眼神卻很認真,帶著一種笨拙的執著,“大丫和二丫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你……你也該多吃點好的。”
他的語氣并不強硬,甚至有點小心翼翼的期待,但那眼神里的關切和堅持,讓蔡菊香拒絕的話堵在喉嚨里。
她看著他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頰,看著他手里那并不貴重卻心意沉沉的東西,心里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。
一種陌生的帶著甜意的暖流悄悄漫過心田。
除了父母,除了曼卿和小組的姐妹們,很久沒有人這樣純粹又笨拙地關心她和孩子了。
“那……那謝謝你了。”
她終于伸手接過了那個小小的網兜。
只是交接的一瞬間,手指不知道怎么就碰到了他的。
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微微一縮。
“不客氣。”章海望看著她收下,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,臉上露出一個有些憨氣的笑容,“你快回去休息吧。時間不早了,我……我也回宿舍了。”
“嗯。”蔡菊香點點頭,看著他,“你……你也早點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兩人又互相看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絲羞澀和暖意。
沒再多說什么,蔡菊香拎著網兜,轉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。
章海望站在原地,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直到看不見了,才抬手摸了摸還有些發燙的耳朵,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,轉身,邁著比來時更輕快的步伐離開了。
夜風似乎也不那么冷了,空氣里仿佛都帶著一點點甜。
可沒走出多遠,前方路燈投下的陰影里,一個人影閃了出來,直直地攔在了他面前。
是劉紅英。
章海望腳步一頓,臉上的柔和瞬間褪去,恢復了平日里在軍營中的那種冷峻和疏離。
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聲音平淡無波。
“劉紅英同志,有事?”
這聲“同志”和他瞬間變換的態度,像一根小刺,扎得劉紅英心頭火起。
顧不上拐彎抹角,她直接問道:“章海望,你真要娶蔡菊香?”
聞言,章海望眼神一沉,語氣更冷了幾分。
“這是我的私事,無可奉告。”
“私事?”劉紅英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,聲音不由得拔高,“你跟我說這是私事?章海望,你這樣做對得起秋月嗎?!”
乍然聽到這個名字,章海望怔愣了一下,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。
可很快,他又恢復成了剛才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。
“劉紅英同志,請注意你的言辭。過去的事情,沒有必要再提,更不該成為你干涉他人現在的理由。”
“過去的事?那是過去的事嗎?”劉紅英怒瞪著他,仿佛在瞪著一個負心漢,“你知不知道秋月在勞改場里過著什么樣的苦日子?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去娶別的女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