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舟在低沉的嗡鳴聲中,碾過被稀薄魔氣浸染的灰紫色云層。
彭小滿跟隨著崇德派的出征隊伍,先是乘坐云舟離開了日漸動蕩的云渺州,在大周書院完成集結后,又輾轉調往了已成焦土的螟州前線。
云墟山防線漸漸映入眼簾。依附著陡峭山體修建的堡壘群鱗次櫛比,宛如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鋼鐵巨獸。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魔氣,讓人呼吸間都帶著不適。天際盡頭籠罩在一片不祥的暗沉之中,據說那里懸浮著魔族的核心要塞——若不能將其摧毀,整個修真界都將面臨覆滅之危。
分配的過程簡單而粗暴,如同處理一批即將被消耗的物資。
“崇德派,羅小滿,編入陷陣營第七隊。“
負責分配的修士頭也不抬,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情緒。周圍頓時投來幾道混雜著憐憫與慶幸的目光。“陷陣營“三個字在這里就是“死士“的代名詞。沖鋒陷陣、斷后掩護、深入魔域偵察,每一件都是九死一生的任務。一旦大規模戰事爆發,陷陣營注定是最先被投入絞肉機的犧牲品,生還者十不存一。
彭小滿面無表情地接過粗糙的身份木牌,默然走向位于防線最外圍的營地。
與此同時,云墟書院的“論功堂“內卻是一派繁忙景象。這里是前線修士用戰功兌換修煉資源的地方,終日人聲鼎沸,卻在喧鬧中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。
忽然,一位身著玄色長袍的修士緩步踏入堂內。他步履沉穩,眼神銳利如鷹,周身散發出的靈壓赫然達到了金丹中期境界。
“是彭家大長老,彭臻!“人群中響起壓抑的低呼。
彭臻顯然是此地的常客。他徑直走向主事的書院執事,也不多言,只是抬手一揮。
“咚!“
一截足有成人小臂長短的漆黑獨角被重重放在柜臺上。獨角表面纏繞著詭異的螺旋紋路,頂端尖銳如刃,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黑暗氣息,連周圍的空氣都因此微微扭曲。
“四翼角魔的獨角!“識貨的修士不禁倒吸涼氣。四翼角魔可是相當于人族金丹期的強大魔族,更是魔族斥候中的精銳。斬殺此等魔物,足足可獲兩百軍功!
主事執事的臉色頓時鄭重起來,仔細查驗后,語氣中帶著敬意:“彭長老,此物無誤。不知您此次要兌換什么?丹藥?法寶?還是......“
彭臻目光掃過大堂,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“我要一個人。“
執事微怔:“何人?“
“崇德派,羅小滿。“彭臻的指尖在那根價值連城的獨角上輕輕一點,“就用這兩百軍功,換她脫離陷陣營,入我彭家聽用。“
此言一出,滿堂嘩然。
“羅小滿?這是何方神圣?“
“聽說是個煉丹師?“
“什么丹方值得用兩百軍功來換?“
四周頓時響起陣陣竊竊私語。
執事沉吟片刻,答道:“彭前輩的要求雖然特殊,但兩百軍功確實綽綽有余。我這就安排。“
寒潭地宮深處,水鏡泛著幽幽藍光,將上方寒潭的景象清晰地映照出來。
昔日彭氏一族的靈藥園,如今已淪為魔窟。
潭水中央,一塊丈許高的紫色水晶破水而出,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。
水晶表面流轉著暗紫色的紋路,不斷將地脈靈氣轉化為精純的上古魔氣。原本種植在潭邊的靈植,此刻都籠罩在一層詭異的紫霧中,枝葉扭曲變形,散發出濃郁的魔息。
數十名形貌猙獰的魔族環繞著紫色水晶盤膝吐納,貪婪地汲取著其中散逸出的上古魔氣。他們或是純白的眼眸,或是血紅的瞳孔,三三兩兩地用晦澀刺耳的語言交談著,渾然不覺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監視之下。
“這些魔族在此建立據點已三月有余。“彭臻的聲音在地宮中低沉響起,“他們借助這塊‘紫水晶’,將此地玄陰靈氣轉化為上古魔氣用來修煉或療傷……“
彭小滿凝神注視著水鏡,耳中不斷傳來那些扭曲怪異的音節。起初只覺得聒噪難懂,但在長老的指點下,她漸漸領悟到這些發音中蘊含的力量層級與從屬關系。
“不必著急。“彭臻負手而立,目光始終不離水鏡,“我們有的是時間。看清他們的修煉法門,聽懂他們的交談內容,遠比斬殺幾個斥候重要得多。“
彭小滿沉下心來,全身心投入到對魔族的研究中。她敏銳地察覺到,彭臻最在意的并非僅僅是語言,更是魔族運轉魔氣、修煉提升的獨特法門。
她時常看見彭臻與修煉《玄陰功》的彭英飛在地宮一角密談。彭英飛不僅修煉的是魔功,而且吸收了上古真魔之氣,修為已至突破金丹的邊緣,卻被彭臻強行壓制,要求他繼續參悟魔功,打牢根基……
在這般潛心鉆研下,彭小滿的進境極快。她不僅迅速掌握了已知的魔族詞匯,更能通過觀察魔族的言行,推演出新的語意,甚至開始梳理那些扭曲的魔紋。整個彭氏家族在她的協助下,每日都能破解一兩個新的字符,對魔族的修煉體系理解日益深刻。
兩月后,彭小滿終于從零散的信息中拼湊出了驚人的真相。
“八十年……或許更短。“她指著密密麻麻的魔紋推演,向眾長老稟報,“魔界與天元界的界域壁壘將在八十載后再次交疊,屆時魔族大軍將暢通無阻。但真正的危機,在于懸空城中的那位……魔尊。“
她深吸一口氣,指向一個剛剛破譯的、代表至高存在的魔紋:“魔尊擁有遠超化神修士的實力,不過現在他的狀態也不好……需要借助這個世界的力量修復本源。紫水晶不僅能轉化魔氣,更能緩慢吞噬此界本源,助他恢復修為。“
水鏡旁,眾人屏息凝神。
“根據魔族之間交談推斷……“彭小滿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“最多二三十年,一旦魔尊恢復巔峰,此方天地將無人是其對手……“
地宮中一片死寂,唯有水鏡中傳來的魔族低語在石壁間回蕩。
彭小滿道出的驚世預言讓在場所有人都面色發白,幾位年輕弟子更是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。
然而大長老彭臻卻依舊負手而立,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,仿佛方才聽聞的不過是尋常消息。
“繼續觀察。“他終于開口,聲音平靜得令人心驚,“記錄下他們修煉的每一個細節,破譯他們交談的每一句話語。“
彭小滿難以置信地望著大長老的背影:“大長老,如此驚天秘聞,難道不該立即上報大周書院?這可是關乎天下存亡……“
“不報。“彭臻斬釘截鐵地打斷她,“你以為書院高層會不知情?否則他們也不會打算近期決戰了……“
……
地宮深處,水鏡泛著幽幽冷光,在石壁上投下變幻莫測的光影。
彭小滿歷經三日不眠不休破譯出的絕密情報,字字驚心,卻終究未能動搖彭臻眉宇分毫。
這位在族中沒有擔任任何職務的男子,恰是彭氏一族真正的心臟。
自微末中帶領家族崛起,締造四金丹的煊赫格局,他每一句輕語都重若千鈞,每一個眼神都足以讓全族為之動容。
這份沉甸甸的威望,是經年累月用無數次的化險為夷鑄就的,早已深深滲入每個族人的血脈,成為他們呼吸的一部分。
他說不報,那就不報!
這斬釘截鐵的兩個字,為這場爭論畫上了句點。
數月光陰如地底暗河般悄然流逝。
水鏡密室隔壁的秘室內,七盞鮫人油燈靜靜燃燒,跳動的火光將兩道對坐的人影投映在冰冷的石壁上,拉長出扭曲晃動的輪廓。
彭臻與彭英飛相對而坐,中間攤開著一卷泛著幽光的卷軸。
卷軸上用暗紅色的靈墨描繪著無數扭曲的紋路,那些紋路仿佛擁有生命般在紙面上緩緩蠕動——這是彭氏家族借助水鏡之力,耗費半年光陰觀察、推演、整理出的魔族修煉法門。嚴格來說,這還算不上完整的功法,只是對魔族魔元運行規律的片段記錄,其中大半還停留在推測階段。
兩人神情專注,室內唯有卷軸被小心翻動的細微聲響,以及彼此悠長的呼吸聲在石壁間回響。
“此處的魔元運轉軌跡,似乎完全悖逆修行常理……”彭英飛指尖輕點一處尤為復雜的符文,眉頭緊鎖。
彭臻目光沉靜,“魔族肉身構造與神魂本質都與吾輩迥異,他們的魔元運行法門,自然不能照搬。”
“既然不能照搬,那耗費如此心血研究這些,又有什么意義?”彭英飛抬起頭,臉上寫滿了不解。
彭臻指尖撫過卷軸上那些蠕動的紋路,聲音低沉:“用處遠比你想的要多。比如借魔軀施展秘術,或是推演他們的弱點……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。在這亂世中,對魔族了解越深,你我才越容易活下去。”
彭英飛恍然,恭敬垂首:“大長老所言極是。”
就在話音落下的剎那——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石門被輕輕叩響,聲音在極致的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。一名心腹族人無聲地走入,躬身垂首,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急促:
“老祖,云墟書院急令至,請您即刻前往。傳令使者言,有要事,且……是急事。”
彭臻眼簾微抬,眸中深處似有電光一閃而逝。
“云墟書院……”他低聲重復,指尖在卷軸粗糙的表面輕輕摩挲,若有所思。隨即,他轉向身旁的彭英飛,語氣沉穩而果斷:“我離去后,地宮一切照舊。這魔元運轉之法,你且繼續參詳,重點推演其力量運行的節點與可能的滯澀之處。知己知彼,方能在未來可能到來的沖突中,尋得一線生機。”
“英飛明白。”彭英飛雙手接過卷軸,神色肅然,“定不負老祖重托。”
彭臻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。他起身步出密室,穿過幽深的地宮廊道。沿途守衛的族人見他行色,皆無聲垂首,讓開道路。
片刻之后,彭臻便通過隱秘的地下通道來到地面之上,隨后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遁光離去。
……
傍晚時分,彭臻抵達云墟書院。
暮色中的書院已不復往日清修之地的寧靜,儼然成為備戰前線的核心樞紐。山門處防御大陣全開,靈光流轉不息;往來修士皆步履匆匆,神色凝重。巨大的云舟不時起降,運送著成箱的靈石與兵器。
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與靈符交織的氣息,整個書院如同一張逐漸拉滿的弓,正為一年后徹底摧毀魔族懸空城的決戰積蓄著力量。
彭臻在執事弟子引導下入住客院休憩……
翌日清晨,天樞殿內。
晨光透過琉璃窗欞,在三十六根盤龍玉柱間流轉生輝。殿內早已肅立著數十位修士,這些書院精銳氣息沉凝,周身隱隱散發的靈壓讓空氣都變得凝重。彭臻在執事弟子引導下步入殿中,與眾精英并肩而立。
大殿中央的沙盤緩緩旋轉,靈光映照在每一張凝重的面容上。玄誠老祖端坐主位,一襲灰袍素凈無華,目光掃過全場,最終定格在剛剛入殿的彭臻身上。
“彭臻。”
突然被點名,眾人視線齊刷刷轉向人群中那位青衫修士。
“你非書院嫡傳,卻能從追魂魔尊手中脫身,三月連斬七頭四翼角魔。”玄誠老祖語氣微頓,“為何此后數月,銷聲匿跡?”
彭臻從容出列:“回老祖,此前搏殺略有所得,需閉關鞏固根基。”
“勤修本是修士之本。”玄誠老祖目光如炬,“但值此魔族犯境之際,豈能獨善其身?”
一道金光自他袖中飛出,在空中展開成軍功敕令:
“斬四翼角魔,二百軍功;誅白瞳夜魔,五百軍功;若陣斬元嬰級裂瞳夜魔,擢升一千軍功,授將軍位。”
敕令高懸,靈光流轉。殿內落針可聞,唯有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。
待眾人消化完軍功條例,玄誠老祖袖袍再拂,沙盤上頓時顯現出一片被灰紫色瘴氣籠罩的險惡山川。“葬魔谷。”他聲音沉凝,“此地埋藏的紫髓魔晶,正在為魔族輸送源源不絕的魔氣。若不鏟除,必成心腹大患。”
沙盤之上,靈光流轉,玄誠老祖指尖連點,一道道標記隨之亮起。
“聽令!”玄誠老祖聲如金玉交鳴,在殿宇間回蕩,“李寒松,領陣法師隊,自葬魔谷北面布設‘九霄雷殛陣’,斷其魔氣流轉!”
一位身著湛藍道袍的中年修士應聲出列,眉宇間隱現雷紋:“領命!”
“蘇雨薇,”老祖目光轉向一位素白衣裙的女修,“你率劍修弟子,由西側裂谷潛入,清除沿途暗哨。”
女修微微欠身,背后劍匣輕鳴:“必不辱命。”
“石破天,體修一脈由你統領,從正面強攻,吸引魔族主力。”一位身材魁梧的漢子抱拳領命,周身氣血翻涌如潮。
最后,玄誠老祖目光重新落在彭臻身上:“你率精銳小隊自東側絕壁突入,直取紫髓魔晶。此路最為險峻,卻也最出敵意料。記住,若遇元嬰級魔族,即刻傳訊,老夫自會馳援。”
他環視眾人,聲音陡然提升:“諸位當同心戮力,互為犄角。東西兩路需在三個時辰內完成合圍,北路陣成之時,便是總攻之機。此戰,許勝不許敗!”
殿內眾修齊聲應諾,聲震屋瓦。沙盤上各色光點交織成網,一場圍剿魔族的大網已然張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