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墟山巔,往日的云霧靈氣已被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糊味取代。
殘破的殿宇如同巨獸的骸骨,歪斜地矗立在冒著滾滾黑煙的土地上。魔修與魔族混編的軍隊散布其間,如同瘟疫般蔓延,肆意進行著搶奪與殺戮。
那些被上古魔氣灌體轉化而來的人族魔修,大多還保持著清醒的理智。他們像鬣狗般穿梭于廢墟間,急切地翻找著功法玉簡、丹藥法器,彼此間時常因爭奪資源而爆發小規模的沖突與咒罵——本質上,他們追求的仍是力量與資源,與尋常的人族修士并無根本不同。
然而,那些原生魔族則展現著截然不同的恐怖。它們用利爪撕扯著尚未冰冷的尸體,口中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聲,將這片仙家圣地徹底化作了血食的盛宴。
在這片混亂與喧囂中,彭臻悄然脫離人群,立于一片斷垣之后。他目光沉靜,穿透彌漫的煙塵,牢牢鎖定在尸山血海的最頂端。
魔尊懸空而立,暗羽大氅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竟紋絲不動。她那雙標志性的紫色星眸中,此刻唯有一種極致的空洞與平靜。
“隱患……終于解決了。”
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后,魔尊張開雙臂,仿佛要擁抱整個寰宇。
她的身軀自指尖開始,寸寸化作最本源、最幽邃的紫氣。
血肉、骨骼、經絡……構成她無上魔軀的一切,都在此刻回歸最原始的魔元狀態。
她在自我崩解……
既然隕落,已成定局,不如從容走向終局。
指尖、手掌、手臂……她的形體一點點瓦解,化作流淌的、蘊含著恐怖意志的紫色光流,向上逆涌,融入周身翻騰的魔氣之中。
下一刻,天,變了。
蒼穹如同被打翻的墨缸,幽暗的紫意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暈染、吞噬了整個天空。陽光被徹底褫奪,世界陷入一種粘稠的、仿佛永恒的死寂黃昏。空氣中原本流淌的溫順靈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,瞬息間被更狂暴、更精純的魔氣驅逐、吞噬、取代。
每一次吸氣,冰冷刺骨的魔元便強行灌入肺腑,蠻橫地沖刷著經脈,試圖將體內殘存的靈機徹底湮滅。腳下的大地失去往日的溫厚,變得陰冷,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地脈深處傳來的震顫。
視線所及,殘破的殿宇、焦黑的山石,甚至每一片草葉,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幽紫的薄翳,正從根源上被“染”成另一種東西。
魔氣如潮,潤滑無聲。
彭臻屹立于這劇變的中心,感受著四面八方涌來的、帶著魔尊冰冷意志的魔氣,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那氣息離體的瞬間,竟也帶上了絲絲縷縷的紫意。
他仰望那片徹底魔化的天穹,心中感慨萬千:“她竟然把自己獻祭了,只為魔化整個世界……”
不過死亡并不是結束……
那些被魔氣灌體的人族魔修,每個人體內都深植著魔尊的“復活之種”。這既是他們力量的源泉,更是魔尊精心布下的重生錨點。
待到隕落之后,她必將在某個墮落者身上完成涅槃。
就在魔尊形體徹底消散化作翻滾魔潮之時,那些跟隨她從異界而來的原生魔族,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,紛紛仰天發出凄厲至極的哀鳴。
悲愴的嚎叫穿透云霄,帶著失去唯一信仰的絕望。
而仍在埋頭搜刮的人族魔修們,則只是困惑地抬頭望了一眼,隨即又繼續投入到尋寶的狂熱之中。
……
憑借著對書院布局的深刻記憶,彭臻身形如鬼魅,在斷壁殘垣與熊熊燃燒的戰團間穿梭,終于抵達了藏書閣。
昔日翰墨珍藏之地,如今已淪為一片火海。
梁柱傾頹,烈焰如龍,紙灰與殘頁,漫天飛舞。
云墟書院弟子,眼見不敵,火燒藏書閣。
突然,彭臻心神一動,他望向主殿中央那已徹底坍塌、被最兇猛火焰包裹的講經臺廢墟。在那一片熾烈的金紅色煉獄中心,竟有一抹溫潤如玉、絲毫不受烈火侵擾的純白清光,如中流砥柱般巍然不動!
他周身氣勁勃發,分開火浪,踏入那片灼熱地獄。只見焦黑的瓦礫與融化的金鐵之下,唯有一卷道書靜靜懸浮于離地三尺的空中。書卷非帛非紙,材質似玉似金,通體流淌著純凈的白色輝光,封面之上,《圣心訣》三個古樸道文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流轉。周遭烈焰逼近其尺許范圍,便自然平息、退散,仿佛在朝拜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。
彭臻伸手觸碰的瞬間,一道清正平和的意念便涌入心田,如圣賢低語,闡述著人心與天心相合的至理。
這是一部直指元嬰大道,承載了儒門正宗心法本源的真本!
絕非葬身于火海中的踏印本。
彭臻深吸一口氣,珍而重之地將這卷在浩劫火海中孑然獨立的無上真傳納入懷中。
也就在他取得這卷《圣心訣》真本的短暫時間里,藏書閣外的山巔之上,形勢已然驟變。
魔尊隕落,那維系著脆弱平衡的絕對力量瞬間消失。失去了共同的領袖和唯一的壓制者,人族魔修與原生魔族之間那源于本性、早已存在的矛盾,立刻以最激烈的方式爆發開來。
起初,或許只是為了一具尸體上的法器,或許是一個魔族無差別地攻擊了靠近的人族魔修,又或許是某個魔修厭惡地推開了正在啃噬同族尸骸的魔族……導火索微不足道,但在失去魔尊彈壓的當下,這點火星足以引燃積壓的所有戾氣。
更何況,原生魔族視人族為血食的本能從未改變,而人族魔修對這群混亂、嗜血的“同類”也早已積攢了無數厭惡與恐懼。
戰斗幾乎在瞬間升級,從零星沖突演變成全面的混戰。
彭臻剛從藏書閣出來,便迎面撞上一頭正在啃噬修士殘肢的低階魔族。那魔族猩紅的眼睛立刻鎖定了他,嘶吼著撲來。
彭臻眼神驟然一冷,眸中寒芒乍現,不見絲毫遲疑。
陰符刀!
刀鋒出鞘的剎那,竟引動風雷之聲!
但見一道凌厲無匹的刀光如驚雷裂空,瞬間將那撲來的魔族當胸洞穿。刀氣在魔物體內轟然爆發,魔核應聲崩碎,精純的魔元如黑霧般四散逸出。
“錚——”
收刀歸鞘,彭臻不再多看那潰散的魔軀一眼,轉身便朝外圍掠去。甫一出殿,震耳欲聾的呼喝聲便如潮水般涌來:
“殺光這些畜生!”
“取它們魔核!乃大補之物!”
“……”
聲聲吶喊之中,殺機沸騰。此刻,無論人族魔修還是原生魔族,竟都將彼此視作了提升修為的資糧——這是赤裸裸的弱肉強食,是血淋淋的生存法則。
所幸人族在數量上占據絕對優勢。
更關鍵的是,李寒松、石猛、蕭月等數位元嬰級別的人族高手已迅速組織起有效的反擊。他們各展神通,劍光如虹,拳印如山,法術如雨,對殘余魔族展開了一邊倒的清剿。
在元嬰修士的絕對實力碾壓下,低階魔物如割草般紛紛倒下,轉眼間第一波魔物已被屠戮殆盡。唯有少數金丹期及以上的高等魔物,憑借天賦飛行之能,倉皇沖破重圍,化作道道黑芒向遠天逃遁。
……
大戰的喧囂與魔氣的狂潮被遠遠甩在身后。彭臻收斂周身氣息,隱匿身形,將云墟山巔那混亂的殺戮、人族魔修與原生魔族之間血腥的內斗,盡數隔絕于飛遁的流光之外。
他一刻不停,徑直向南,朝著映月山的方向疾馳。
沿途景象,觸目驚心。天地間彌漫的幽紫魔意并未因遠離云墟山核心而有所減弱,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,不斷暈染、擴散,愈發深沉。
往昔靈秀的山川河流盡失顏色,草木皆蒙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紫陰影,荒野之間,偶爾可見被魔氣侵染的低階魔物游蕩,啃食著未能及時逃難的生靈尸骸,一派末日蕭瑟。
整個世界的根基,正被魔尊以自身崩解為代價釋放出的本源魔氣,緩慢而堅定地侵蝕、改造,朝著未知的方向滑落。
……
映月山在晦暗天光下靜默矗立,山體表面看去與往常并無太大差異,那曾流轉不息的護山靈光早已徹底沉寂,但一個修真家族的深厚底蘊,又豈止浮于表面。
彭臻沒有絲毫遲疑,依照記憶中特定的路線,身形如一片被秋風卷起的落葉,輕飄飄、悄無聲息地落入后山一處極不起眼的巖壁裂縫入口。
身形沒入裂縫的黑暗,向下不過數丈深淺,周遭環境陡然一變。
狹窄逼仄的通道豁然開朗,顯露出一個頗為寬敞的地下空間。此地,便是彭氏一族經營多年的隱秘地宮。
幾乎在他踏入的同時,數十道身影自暗處靜默而出。他們個個眼神精亮,氣息沉穩,修為最低者也已臻至筑基期,更有為首一人,氣息淵深,赫然是一位金丹期的高手。
正是青嵐真人彭子峰。
“彭臻!”彭子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,更有著長久等待后的如釋重負,“你終于回來了!外面的天……”
“變了。”彭臻接過話頭,語氣沉靜,卻字字千鈞,“魔尊隕落,以身化魔潮,侵染了這方天地。日后這方天地究竟會變成何等模樣,尚是未知之數。”
聽聞魔尊隕落竟引發如此駭人的天地異變,眾人的臉色都變得無比凝重,眉頭緊鎖。
彭臻接著道出更壞的消息:“宗門魂燈殿已徹底毀去,所有魂燈盡數湮滅。家族與云墟書院之間的最后一點聯系,也徹底斷了。此地不宜久留,我們必須盡快離開。”
“彭家炎,彭英怡,彭英飛,還有徐逸塵、薛寶鳳兩位客卿真人,都已經陸續轉移到了海龍島。我們幾人一直在此留守,就是為了等你歸來,也是為了……”彭子峰頓了頓,目光掃向地宮更深邃的黑暗處,“家族那最重要的傳承寶物,尚未能帶走。”
彭臻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任何細節,直接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那件關乎家族命脈的寶物,乃是彭臻當年親手封藏于此。除他之外,族中無人知曉其確切所在,更無人敢擅自觸動分毫。
彭臻獨自一人,穿過地宮內層層疊疊、靈光隱現的古老禁制,步履沉穩地走過幽深而寂靜的廊道,終于抵達映月山最為隱秘、防御也最為森嚴的家族地宮核心。
就在通道盡頭,一頭形似穿山甲、卻遠比穿山甲龐大的巨獸靜伏于地——正是六階妖獸遁地甲龍。它感知到彭臻的氣息,原本盤踞的身軀立刻恭敬退開,讓出了通往最深處的道路。
彭臻微微頷首,無聲走過它身側。
步入最核心的秘室,一座由他親手布下的玄奧陣法赫然呈現。陣法中央,不見璀璨明珠,亦無凜然神兵,唯有一團被無數細密符文鎖鏈纏繞束縛的青色光團,正靜靜懸浮。
那光團宛如一枚微縮的青色太陽,在其內部躍動著難以想象的磅礴生機與古老道韻,仿佛將整個春天的生命之源凝聚于此。一圈圈柔和的青色光暈不斷蕩漾開來,所過之處,連地宮中殘余的頑固魔氣都被悄然凈化、驅散,留下一片清明凈土。
此物,正是彭氏一族絕不外傳的至高秘寶——太古青帝之心。
它蘊含著無限生機與木系法則的終極奧秘,是彭氏一族得以延續、崛起的真正根基。其存在本身,唯有家族最核心的幾位金丹真人,以及少數被寄予厚望的精英筑基修士,方有資格知曉。
彭臻于陣前站定,雙手迅速結出繁復印訣,口中低聲誦念起傳承的古老咒文。陣法感應到同源血脈的呼喚與正確引導,靈光漸亮,那些纏繞在青帝之心周圍的符文鎖鏈如獲生命般緩緩蠕動,自行松解。
隨著鎖鏈層層剝離,青帝之心光芒愈盛,將整座幽深地宮映照得如同青冥白晝,纖毫畢現。然而,當最后一根鎖鏈脫離光團的剎那,異變驟生!
那原本如旭日般璀璨的青帝之心,所有光芒驟然內斂、急劇收縮!仿佛時光倒轉,一切輝煌與神異盡歸于極致平凡。耀眼光華盡數消散,那撼人心魄的磅礴生機也似沉入最深夢境,再無半分波動外泄。最終懸浮于陣法中央的,不再是什么光華萬丈的至高秘寶,而是一枚拳頭大小、灰褐質樸、木紋天然,看似粗糙無奇的——榆木疙瘩。
彭臻面色平靜如水,似是早已預見此番返璞歸真之變。他上前一步,動作鄭重至極,小心翼翼地將這看似平凡的“榆木疙瘩”捧入掌心。入手微溫,觸感如實木般踏實,除此之外,再無半點神異流露。
他將這承載著家族最大秘密與希望的“榆木疙瘩”收入懷中貼身處,與那卷流淌著圣賢輝光的《圣心訣》并列安置。
隨后他轉身步出地宮核心,對守候在外的遁地甲龍輕輕揮手。那巨獸會意,身形迅速縮小,最終化作一頭透明小獸,輕盈鉆入他的袖中。
來到地宮出口,彭子峰與十幾名族人已靜候多時。
彭臻迎向眾人目光,微微頷首:“走。”
十余道遁光沖天而起。就在眾人即將離去之際,彭臻袖中光華一閃,那頭遁地甲龍應召而出,落地瞬間便恢復成小山般龐大的真身。
它前肢高高抬起,凝聚起渾厚磅礴的土系靈力,隨后重重踏向地面——
“轟隆!”
整個映月山為之一震。以甲龍為中心,強大的土系法術深入地層。后方地宮通道應聲塌陷,巨石崩落,煙塵沖天。不過瞬息之間,那隱秘入口便被徹底掩埋在萬噸山石之下,再無痕跡可尋。
彭臻最后回望一眼,將這片承載著家族記憶的土地印入心底。
“走!”
他一聲令下,十余道流光沖破彌漫的魔氣,向著南方海龍島疾馳而去,將沉淪的故土遠遠拋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