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軾最近道心不穩,頭頂紅云蒸騰,殺氣極盛。
按照他的想法,這些蛀蟲就都該殺掉,反正現在天下太平,他們也沒用了,趕緊清理了給有用之才讓路。
戶部侍郎聽了嚇得滿頭大汗,趕緊出言阻攔。
“陛下造極兩載,恩惠未出,怎能先降殺伐,于國政不利啊。”
天下都看著呢,你一個小皇帝登臺,連基本盤都不穩固,不想著拉攏民心,怎么能先殺功臣呢。
“以言訓之,罰銅、流放數人以儆效尤,足以!”
意思一下就得了,展示一下皇帝的威嚴,找找存在感,別想太多。
趙頊閉上眼睛,長吸一口氣,穩住心神,他怕現在會控制不住雙手,拔出劍來把眼前的三品大臣給砍了。
蛇鼠一窩啊這是,連一個衙門口的都不是,就在這里官官相護起來。
不會是,這里的錢戶部也有份兒吧?
他的眼神在侍郎的臉上和脖子上逡巡,就像一個粗劣的屠夫,第一次動手,在打量下刀的位置。
這人倒也識趣兒,一看皇帝眼神不善,立即退下。
“李愛卿,你說呢?”
李長安琢磨了一下,心說這是個好機會,咱必須得落井下石。
玉津園管理腐敗,形成巨大虧空,皇帝震怒之后肯定要大力整治,然后這園子運營權不就可以談了么。
那侍郎偷偷給他使眼色,有過一面之緣的王詵也湊過來求情。
“回稟陛下,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。
“陛下之志,乃是廓清寰宇,重造大宋,使天下歸心,使萬民百姓幸福。這玉津園是個小園子,卻又不小,如何理順其政,外朝數萬官吏,天下千萬黎庶,定然極為關切,以為陛下今后治國之風向。
“所以臣以為,這案子要辦,大辦特辦,以小見大,辦出一個新規矩出來!”
他這一番話,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蘇軾大為贊同,立馬向皇帝表示,開封府經過馬政案的鍛煉,已經形成了一支戰斗力極強的查案隊伍。
這案子交給開封府,保證一個月之內,查的清清楚楚,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。
戶部侍郎表示,這事兒要歸三司來查,畢竟錢都是從三司撥付的,怎么算也得算是個財政案。
李長安卻兩個都不同意,“格局太低了”。
官家親自督辦案件,怎么能光光是只查財務呢,這可是展現官家治國思想的重要案例。
首先,咱得定一個高調。
不能說是稽查腐敗,太難聽了,好像咱大宋朝廷已經到了上下腐臭難聞,全是壞水的階段。
咱得說改制,現在改制乃是熱門,是朝廷上下都能接受的新風潮。
一國之政要改,這管理園子,減員增效,開源節流,不也是改么?
調子就是改制,是要重新為大宋的地方治理探索新模式。
用這個能不能堵住朝里老臣的口,能不能獲得民眾的理解和支持,能不能讓參與的隊伍獲得使命感?
眾人一聽,這李學士雖然是幸進之徒,但是水平真高啊。
朝廷不說鐵板一塊,但對于官員犯錯,從來都是高高舉起,輕輕放下。想要查舊賬,那是比李白上四川都難。
要是因為這個殺人、裁人,肯定阻力多多。
可要是換成改制呢,那就容易了,畢竟從仁宗時代開始,朝廷一直就在改制,不改制都不好意思拜相。
第二點呢?
連帶著趙頊,眾人眼巴巴的等著李長安的下文。
第二么,當然是目標。
做一件事情,要給出明確的目標,這不但是對自己團隊的共識打造,積極性調動。同時,這也是對外界的信號釋放,是外界與自己溝通的框架前提。無論是合作還是對抗,大家都會在這個框架下進行。
咱不說查案,而要說建立“示范工程”。
玉津園、金明池、瓊林苑、北苑,等等。這一系列的皇家產業運營調整,是陛下親身垂范,為大宋官員們建立的執政模范樣本,以后要讓全國官員來培訓學習的。
不說治大國如烹小鮮么,咱們這回的行動,就是陛下的“小鮮”。
第三點,定了調子,有了目標,咱們還得有具體的綱領。
綱領,就是做事的方法和驗收的標準。
不能學范仲淹和王安石,搞事情全是子曰詩云,咱們做事要體現出官家改制的新思想,新高度。
蘇軾眉頭緊皺,心里大感不妙。
當初李長安忽悠自己做《汴京風云榜》時就是這個狀態,這小子不會又在挖什么坑吧。
趙頊聽完了李長安的三點,感覺渾身舒泰,一種飄飄然的情緒,油然而生。
什么進士、學士的,都不如李學士有水平啊。
雖然他學問不精,家世門第不高,但是想問題就是不拘一格,就是能切中自己的心意。
不光把自己說出來的要求體現了,連自己想到了還沒說的,也表達了出來。
好,這樣的人才好,將來一定要大用!
可眾人還有疑慮,你拍了半天馬匹,到底要怎么辦呢,這具體的綱領到底是個啥?
李長安拋出八個大字:“官督商辦,自負盈虧”。
他說,朝廷做事,一定要分得清輕重緩急,捋出來一個重要項目排序,集中精力去做那些非辦不可的事情。
而且,有些事也只有中央朝廷才能做。
比如,修整河道、國家邊防、普惠教育、便民醫療、交通運輸提升等。
其他的事情,朝廷做的應該是引導和調控,只要把控好方向性的問題就可以,剩下的工作應該讓社會自己去運作。
就比如眼下的這個玉津園,兩千多畝的皇家園林,就在南城外一里近,他怎么能賠錢呢?
可偏偏就是如此,不光玉津園,周邊四大園和十幾個官辦產業,全部都賠錢,這里面的原因是什么?
搞清楚這個問題,找到恰當的解決方案,落實之后形成良好的示范,這就是官家親自治理項目的意義。
王詵一聽,自己能活啊,要是調子定的這么高,他就不用替死了啊。
總不能皇帝革新政治,開門就獻祭妹夫吧,那聽著多喪氣。
于是,他再次找準機會,一把抱住皇帝的大腿:“臣愿意戴罪立功,臣有用,臣要輔佐陛下成此偉業。”
皇帝不是要立標桿么,那自己就第一個投效,怎么的也伸手不打笑臉人吧。
李長安不懷好意的看著王詵,笑了笑,“駙馬爺,果真要洗心革面?”
“是是是,臣愿為官家大業鞠躬盡瘁,粉身碎骨,兩肋插刀!”王詵終于見到愿意為他說話的人了。
他是真的冤枉啊,這個監管的位置真的是剛剛運作來的,還一個銅板都沒貪到呢。
“嗯,官家,王駙馬或許真能幫上忙!”